“所謂的恩重如山,也不過是你家少爺的家財萬貫吧?”王離冷笑道。
“我本以為遇到少爺,已是我的福分。習武之人,能得此歸宿,也算不錯了。我也沒有想過要揚名立萬,隻想在少爺手下再乾些時候,攢夠了錢,哪日少爺找了新的護衛,我就回鄉下置辦一套房產田地,娶妻生子,安穩的過日子。只是沒想到......這麽快,我就再也無法為少爺做事了。”趙五只是歎息,自己還未攢夠錢。以前逢年過節,所有人都出去喝酒,唯獨他安靜的待在趙府。少爺也體諒他們這些人,一些重大節日,從不要求護衛緊跟自己。本想,最多五年,他就可以循機離開趙府了。
“少爺他平日待我們也不錯,只是少爺自幼恃寵而驕,從未見過人間疾苦。他也不知道一條人命,有多重的意義,甚至,遠不及他胯下的照玉夜獅子。”趙五只是搖頭歎息,人命不如動物的命,倒也並不是什麽稀罕事。
趙公子家世顯赫,自己有幸做趙公子的侍衛,憑著自己還算不錯的功夫,平日在南郡城裡,沒有人敢對他們出手。最多出手的場合也不過是處理一些不識好歹的乞丐酒鬼。
這本是一份好差事。
可惜遇見了戰西風。任是再威風的人,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也必須低頭。
但此刻,他又仿佛找到了點威風,“你這客棧也算安穩,只是可能工錢少了些。但是沒事,我出門都帶著自己的錢袋。”趙五沒有說謊,他鼓鼓的錢袋正懸在自己的腰間。用三種粗繩緊緊地綁在自己的腰帶上。
“可我並沒有說要你。”王離冷冷地看著他。戰西風早知王離的脾氣。他從不養閑人。
“那你想要怎樣?你們讓我來,現在又沒說要我?”趙五感覺自己受到了嘲弄,本來慘白的臉漲得通紅。
“讓你來的是他,客棧老板是我。”王離只是看著趙五。
“但你要能擊敗他們中的任意一個,我便留你於此。你家少爺那邊,我也會給他一個交代。”
“你這有點為難他了。”
“如果他廢了一條腿,就已無法再拿起劍。那我看他的手也沒有什麽別的用處了。”來自武將世家的王離,自小就在校場長大。
雖沒上過戰場,父親也常帶他去軍營看望。那裡,重傷的士兵即使都無力說話,都要盡力起身,向將軍敬禮。
他是所有軍人的榜樣。
王離的父親,確是一個值得所有士兵愛戴的好將軍。為了將軍,他們縱死,亦不足惜。
年幼的王離早已看慣了傷痛與死亡。如果不出意外,上了戰場,他也會是和父親一樣英勇無敵的一員猛將。
眼下對於趙五,他早已看不慣了。活著,已是他的運氣。那些國難當頭,棄農具而操刀戈的將士們,哪一個不想過安穩的日子?平定戰亂,卸甲歸田,幾乎成了他們刀尖舔血的日子裡唯一的盼頭。
可是很多人,卻連第一場仗還未打完,就死在流矢之下。在外人看來,馬革裹屍,或許是將士的榮譽。但這也絕對是將士的不幸。
“那,就你!”趙五指向了幾人中,最瘦小的一位,那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不錯,至少沒有逞能。但也太懦弱了些。你以為這小孩很好對付麽?”王離的弟子,並沒有很差的。
小孩伸手抱拳,隨後跨步走到客棧中間的空地上,頷首看著趙五。
“請。”
趙五已站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王離的話激起了他僅存的幾分血性。
此刻,他的劍,正直直地指著那小孩。 腿傷在身,主動出擊無異於送死。剛才的失敗也讓他再不會貿然出手。趙五再次橫劍胸前。只希望能盡快解決戰鬥。
小孩也不等他出手。施展身法圍繞趙五尋找機會,眨眼間就來到了趙五身後。雖說小孩身輕,但此等年紀,身法能如此敏捷,可想王離平日裡對弟子的訓練強度。
小孩突然躍起,自上而下向趙五劈砍過去。趙五迅速回身格擋。此招雖凌厲,奈何小孩氣力不夠,兩柄劍相交,最後卻是自己退後幾步。
忽然,趙五似腿傷痊愈一般,徑直朝小孩撲了過來。那孩子怎麽想到趙五會出如此險招,又未站住腳跟,被趙五撲倒在身下。趙五反手按住小孩的手腕,猛一用力,小孩吃痛,松開了手中的劍,趙五借勢右手鎖住了小孩的咽喉。
怎麽會沒有喉結?
“對待女孩子,卻也不懂得憐香惜玉。”那幾人中最高大的一位說道,他是王離的大弟子李旭。
趙五吃了一驚,連忙從小孩身上移開。小孩漲紅了臉,拾起劍,跑回了夥計們中間。
“劍法除了多變,更重要的是快與出其不意。恬兒,這點你還比不上他。還缺了幾分實戰歷練。”王離說著這話,卻看著趙五。
“你本來的名字叫什麽?”
“王威。”
“嗯,跟這趙五倒也是不相上下的俗。卻還與我同姓,日後,你就是這裡的第十三位夥計了。”王離居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些年,他所有的笑都只是為了取悅別人,迎合別人。早已沒有了自己。
“這個你拿去服下,若是調養得當,說不定還有機會撿回一條腿。”王離拿出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瓶。翡翠的瓶身,有金片點綴其上。光是這瓶子,也是件不可多得的寶貝。
王威畢恭畢敬地收下了新主人的饋贈。他已確定自己找到了新的可靠歸宿。眼前的人不僅一定有著深不可測的實力與背景,還會鍛煉關心自己。這是自己在趙府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也決不會知道,在日後的江湖爭鬥裡。自己將以怎樣的身份與地位,影響著江湖的發展走向。但這都是後話了。
此刻客棧又重歸平靜,夥計們將屍體處理乾淨,打掃完了客棧大廳。這裡又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今天本就不會再開張做生意。戰西風又難得在客棧裡過夜,十五個人索性自己動手做了幾桌好菜,開了王離平日裡都不舍得聞一聞的陳年女兒紅。這是李旭垂涎很久的佳釀了。他提了一壇,給師傅斟上一碗,又給戰西風斟了一碗,便坐在兩人的桌子前。雖說論身份,自己坐在這裡並沒有什麽不合適。只是,在李旭心裡,師傅愛酒卻很少飲酒,戰西風喝酒但極其斯文,只是小口的品嘗。
這一壇多半會到自己的肚子裡。
怎料王離卻一改常態,直接奪過李旭手中的酒壇,舉起來便喝,這珍藏許久的陳年佳釀,此刻在他眼裡,就像是山間的泉水一般。喝下一壇,領口也幾乎都濕透了。
李旭雖不解。戰西風卻心知肚明。自己的老朋友,一定早就謀劃好了重回江湖的計劃。只是差了今天這一著導線。
趙孤城的侄子親自上門送人。哪有不收之理。
闊別許久了,王離。
江湖,還在那裡,一如自離開那天起,就在等著自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