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南北方的政權都安分了。”王離似有遺憾。
“怎麽,你還想著建功立業嗎?江湖與朝堂,本就當是不相乾的兩個部分。”
“當年若你也隨他參軍了,江湖裡哪裡還會有你的名字。”戰西風又補充了一句。
“現在這樣,與沒有又有何分別。”王離看向角落,那仆人正扶著腿,靜靜看著正前方。“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微微扭頭,有氣無力地吐出兩個字:“趙五。”
“習武之人,早應當做好身體受傷的準備。不過是廢了一條腿,便連話都說不出了?空山派的學生,都是在床上練功的嗎?”王離的情緒明顯激動了幾分。幾年來隱姓埋名,安穩地做著客棧的老板,本早已磨平了江湖人的意氣與棱角,此刻卻一點耐性也沒有了。
“空山派。”戰西風若有所思。幾年間突然興起的門派,掌門傳聞也是一個劍法大師,只是從未有人見過他出手,也幾乎沒人見過掌門。所有的大小事項,都是由掌門手下的三位舵主,九位壇主去指揮調度。九壇分設於天下各地。每位壇主的武藝都深不可測,行事也大都狠辣果斷。這空山派並不像傳統的武學門派,更像是江湖幫派,只是為首的非要稱作掌門。學徒更是良莠不齊,凡是交錢的,都可以成為門派一員,得到門派的保護與庇佑,但倘若有人想中途退出,或不服管理。亂葬崗上,一定又多一具屍體了。
有人說,空山派掌門在江湖的權利甚至不亞於當今天子。他若想要誰死,那人便可提前買好棺材,準備後事了。只是空山派再猖獗,亦不敢在京城裡鬧事動手。京城皇家的軍隊自不必說,更有三千羽林衛隱匿在京城各處,若有任何風吹草動,不消半日,就會傳到監察使耳中。若有得罪了空山派的人,可暫往京城避險。因此江湖中人有言,“處江湖則遠帝都,立皇城則無江湖”。
但總有出城的一天。
城門雖多,等著你的殺手也絕不會少。
空山派殺人從來不計付出與代價。
“你覺得若對上那掌門,你有幾分勝算?”王離只是漫不經心的一問,戰西風卻顯得很不平靜。
盡管他再如何隱藏,他的不甘卻還是寫在了臉上。少年時便以劍術聞名於世,一直以來,花滿天都是他唯一想要超越的目標。但劍神如同一座大山,擋在了他的前面,擋住了他本應當享有的所有榮光。有他在,江湖論劍,自己永遠只能是被一筆帶過的角色。甚至很多劍客還看不起自己的劍法。確實,他才不到三十歲而已。他的劍法,無非是花滿天第二,所有的劍招,都是仿自花滿天。卻永遠也趕不上花滿天。
終於有朝一日花滿天退出江湖。但他卻再不敢妄自以為自己便是那江湖第一的劍客了。劍神居於榜首,自是無人敢質疑。但處在偏遠地區未參與論劍的人,對於榜上的其他人,莫說是戰西風,對排行第二的大漠金刀也只是表面尊敬奉承而已。
確實,混跡江湖,名聲再響,遠不如一把快刀實在。大漠金刀並不是個好招惹的主,來挑釁的,沒有一個能完整地離開。
“可能沒有勝算。”戰西風,從來就不是個心高氣傲的人。看外表,他決不像三十歲不到的年紀。更像是活了百歲的老人,對世事洞穿,對功名無求。
“若我之前遇到的那劍客也是空山派的人。想必掌門的實力,遠在我之上。”
“近些年,江湖上若有武藝超群的人,
第一時間就會收到空山派的信。這信都由輕功極佳的專人投遞,無論人在何處,只要睡覺,第二天準能在脖子底下抽出一封未封口的信。”王離向戰西風講述自己作為客棧老板的見聞,這些年來,客棧的生意,每天都為王離傳遞著最新的消息。 “信中也無什麽多的話,有的只是一句時間,一句地點。”但沒有人敢不去。
能悄無聲息地在自己脖子下放點什麽,自然也能悄無聲息地在脖子上取點什麽。
一旦入了空山派,整個人的生活,都得以空山派為核心。但在空山派的待遇並不差。空山派所有的經濟來源,學費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只有尋求幫助的人才需要繳納高額的學費。大部分收入都來自收取“保護費”。
但空山派不會讓人形影不離地保護誰。保護一個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除掉所有想傷害他的人。
因此空山派行事雖為江湖正道所不齒,但卻無人願意真的想要除去它。混跡江湖,總有仇家,江湖正統門派,是不會理會私人恩怨的。雖然在自己的領地裡,掌門人並不會放縱外人肆意造次。但若是自己弟子有過屬實,無需仇家上門,掌門自會清理門戶。若誠心學武,為人正直,待在這樣的門派,潛心修煉,多年後學成下山或是留在門派做一位主事,不失為一個好的歸宿。
但是人,總有私欲與邪念。國家自戰亂到安定,也才十年左右。國家戰亂的那些年頭,有多少初涉江湖的少年人歪了念頭,走上了邪路。十年過矣,昔日的少年,如今都有了行俠仗義的武藝,也有能力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人了,生活中,卻早已只有了自己。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無所不用其極。
失手殺了人,自然會結怨。墮入了邪道,再想回到正軌,又談何容易。即便是能隱姓埋名不被人認出,自己心中套上的枷鎖,也足以讓人在無盡的自責中迷失自己。因此只能步步走錯,越陷越深。空山派的出現,不是掌門人的高明與運營。只是現今的江湖,有太多人需要它了。
這樣的江湖存在一天。
空山派也就會存在一天。
即使它的行徑有多麽過分。即使它已幾乎成為江湖上空的陰雲,隨時會下一陣攪亂江湖的暴雨。
“你覺得以目前的形勢,空山派一統江湖,需要多久?”王離合上了門窗,仿佛這是個什麽暗號一樣,客棧的廚房裡,十來個夥計一齊走了出來。
“你還真是有意思。自己管帳,自己待客。夥計們都躲在後廚?”
“你別忘了, 今天是趙公子的生辰。本就無客會來,這些夥計都樸實的很,要是招惹了趙公子。我這客棧的屋頂,還不得跟地板躺在一起了。”
“樸實?我看他們可不像普通的夥計。”戰西風雖沒有正眼看那些人,但魁梧挺拔的身材,粗壯結實的手臂,遠不是一個天天擦桌做菜的小二廚子所該擁有的。
“這些,應當是王將軍的親傳弟子吧?”
王離家世代為將,唯獨王離,卻連戰場都沒有上過。若安穩在家待著,與京城的其他紈絝子弟在一起快意瀟灑,憑借著父輩攢下的名望,混一個高位軍職倒也不是難事。
“你倒也學會說這些恭維的話了。我訓練他們,只是希望離開了我這客棧,在江湖裡尚有立足之地。”
“可習武的人,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卻也有了傷害別人的能力。你就能確保他們會活的更久嗎?”戰西風自然知道王離沒說真話。
“趙五。你準備日後去哪?”
“小人......不知。”
“不如就留在這客棧。離了這裡,你這樣一條廢腿,幹什麽都會不方便。剛剛的對話你也聽見了,空山派,你還回的去麽?”
當然回不去。自己如同商品一樣被空山派賣給了趙家,自此便沒有了自己的姓名。只是趙家出手闊綽,今天之前,自己過得倒也順風順水。
眼前廢了自己一條腿的人,頃刻殺了自己五個同伴的人。居然在給自己安排後路。
而在昔日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少主眼裡,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