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倍的酒是整整十壇女兒紅。趙孤城每次來這家客棧都會喝盡興了才走。
戰西風雖然也喜歡女兒紅的醇香,但照例,隻喝一壇。他的注意力也沒在酒上。
盤中的羊肉鮮香嫩滑,肥而不膩,入口滿是蔥蒜的清香,細細咀嚼,羊肉的味道與醬汁完美地交織在一起,戰西風雖未吃過趙府的羊肉宴,但已經覺得即使相較趙府,也絕對不遑多讓。除了招牌的羊肉,店裡的五香醬牛肉也是必嘗的一道菜的。每咀嚼一下,便有一次不同滋味,或膏腴嫩滑,或甘脆爽口,諸味紛呈,變幻多端,直如武學高手招式之層出不窮,人所莫測。細看之下,每條牛肉都是由四條小肉條拚成。也難怪趙孤城這樣習慣了錦衣玉食的人,也會是這裡的常客。
“沒想到劍聖的酒量,還是和當年一樣差啊?”趙孤城打趣道,這也意味著,自己要喝剩下的九壇了。混跡江湖,沒有買了酒再退回去的道理。
“所幸有你在,這酒倒也不算浪費。”
確實,趙孤城的酒量遠遠不止五壇,只是一個人喝酒,喝的再多也只是徒添寂寞。每逢妻子祭日的時候,趙孤城才會在府上放開地喝。自己的女兒就一直在身旁看著自己,喝醉了,她就會差下人扶自己回到臥房。
現在戰西風在,趙孤城也可以放開地喝。不消多時,桌上便已經杯盤狼藉,隻余些殘湯剩菜了。趙孤城自懷中取了一錠金子放在桌上,便示意戰西風離開這裡。
不管自己吃多或少,他都放一錠金子在桌上。趙孤城對於錢財並沒有太多的概念。也幾乎沒有為錢財發過愁。即使是混跡江湖那幾年,腰中的銀兩也絕不會少。
酒足飯飽之後,兩人策馬徑直去了趙府。門口的仆人見是王爺回來,連忙迎上前來,將馬引到別處栓了起來。另一人轉身回府內稟告老爺。
畢竟,還有個從未見過的人。
“也不知這兩個大男人怎麽會如此磨蹭,清早出門,現在才回來。”趙鐵心顯然有些嗔怒了,她倒想好好見見這戰西風,值不值得讓自己等上三個多時辰。
依然是趙孤城在前,戰西風緊跟在後。
趙鐵心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這兩個人,而是趙孤城左臂殘破的衣袖和戰西風插在右邊腰上的水月。
在敵軍眼裡,趙孤城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不敗將軍;在百姓眼裡,趙孤城是位高權重,權傾朝野的禦封親王;但在趙鐵心眼裡,他不過是那個會哭會鬧的弟弟。
趙孤城見姐姐一言不發,才注意到自己的領口已被酒水打濕,嘴角的油還沒有擦乾淨。一時間竟不敢說話。戰西風看趙孤城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居然有一絲想笑,但畢竟自己是外人,隻好直直地立在那,一言不發。
趙鐵心上下打量了一番戰西風。乞丐渾身上下乞丐一樣的裝束,但卻穿著一雙很顯眼的鞋。鞋頭為尖形,微微上翹,做成了鳳頭的樣子。鞋邊上有刺繡,繡著淡藍色的牡丹,銀絲線勾。這鞋雖然好看精致,卻顯然是一雙女人穿的鞋子,只不過做成了男性的大號鞋。趙鐵心又看了一眼戰西風的臉。
模樣雖然清秀俊朗,但卻透露著一股滄桑的韻味。插在右邊腰間的水月,印證了他左手劍客的身份。
趙鐵心不算是個以貌取人的人。這一番打量倒也不出自己的意料,行走江湖之人若是光鮮豔麗,一塵不染。倒也不會是什麽值得重視的高手。
“孤城,你可相信這人?”
“自然,
我用兵多年,看人......極少走眼。”趙孤城準備說從不,但愣了一下,改口說了極少。 “那便好,趙艮,去喊少爺出來。”趙艮是趙陶朱貼身的八位侍衛之一,老爺今日出門,隻帶了前四位,留四位在家中。趙艮是八人中最沉默寡語的,也因此最討夫人的喜歡。
不消多時,趙欣雨便來到了正廳。往常的這個時候,他都還未曾起床。今日早早地便醒了,甚至吃早飯的時候,仆人們見他,都以為認錯了人。
戰西風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趙欣雨卻不敢與他有眼神的碰撞。趙孤城見趙欣雨在戰西風面前如此畢恭畢敬,心中暗自覺得可以放心地將侄兒交給戰西風了。
“欣雨,師傅在那,還不去敬茶?”趙鐵心沒有對戰西風有任何的懷疑。她相信弟弟的判斷,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趙欣雨便端著茶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向戰西風跟前走去。戰西風仍舊站在那一動不動。
“欣雨,跪下敬茶。”
“娘親?”趙欣雨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向母親,除了五年前父親的生辰,聖上初來趙府以外,自己再沒有向別人下跪過。
“讓你跪下,請師傅收徒。”趙鐵心的語氣異常堅定。
趙欣雨隻得跪下,用不情願的語氣吐出幾個字:“請師傅傳授劍法!”
戰西風沒有故作姿態,朗聲道:“那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徒兒。對你劍法的訓練,就從現在開始。劍法上,我說什麽,就是什麽,明白嗎?”
“明白!”戰西風接過茶杯,趙欣雨正欲起身,卻被戰西風一手按在地上。
“這第一項要學的,就是跪。五個時辰。”趙欣雨自然不能理解,抬頭問道:“憑什麽讓我跪?我拜師學藝,便是要放下尊嚴任你驅使?”趙欣雨又轉頭看向舅舅。
“舅舅,你就這樣看著自己的侄兒被人侮辱嗎?”趙孤城微微頷首,對侄兒說:“你師父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求我,倒不如等他回答。”
“習劍之人要明白自己的劍是用來做什麽的。也要時刻控制好自己的劍。你沒有劍,你的護衛就是你的劍。可是你的劍斷了,你卻沒有絲毫的感觸。這樣你如何能學好劍?”五個時辰,五條人命。
“這五個時辰,你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配不配得上用劍。”
趙欣雨嘴上沒有說話,但是心裡卻依然不服氣。自己給他們的錢財,他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賺的到,為自己而死也是理所當然。沒有自己,可能他們一生都過不上這樣的生活。
“孤城,你隨我來老爺的書房,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趙鐵心示意弟弟跟自己離開正廳。趙孤城便跟著趙鐵心去了書房。現在,偌大的正廳,只剩戰西風與趙欣雨兩人了。
“你覺得自己沒有做錯嗎?”
“沒錯。殺他們的人明明是你,你卻要我認錯?”趙欣雨自然不服,此刻,雖然仍然害怕戰西風,卻也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確實,殺他們的人是我。但也可以是別人,你要明白他們為何而死,而不是怎麽死。”
“誰讓你對我如此不敬!”
“可你現在不正跪在我面前麽。”戰西風冷冷地看著趙欣雨,“對你不敬你就要殺他,那若對你不敬的人不是我,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刻板書生,那他是不是就要血濺當場了?”
趙欣雨一時無話可說。
“你覺得他們的命不重要。 這太平盛世,河清海晏,也是當今聖上的天下。他若要殺你舅舅,殺你父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是嗎?”
“你這樣的世家子弟,倒是對這樣的觀念堅信不疑?人命就是人命,是隻屬於他自己的命!他若願意為你而死,你卻如此態度,日後還有誰會願意真心的為你做事?你趙府富甲天下不錯,但你給再多的錢,不予感情與信任,傾覆也只是在刹那之間!”趙欣雨一時無話可說,戰西風轉身走出正廳,沒有回頭再看趙欣雨。
他想先熟悉一下趙府的環境。整個趙府佔地四十八畝,正門之後,依次穿過三層府門便可來到正廳。正廳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左右各栽了一棵桃樹,若要進入正廳,得上九層台階,階石都是上好的漢白玉。
正廳兩側各有寬道通往後面的臥房,只是又設置了牆壁與府門,現在,它只能對趙府的前小半部分有個初步的掌握。後面的日後再慢慢了解。
其實自己了解趙府也並沒有什麽作用。他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安靜修養的地方。昨晚的戰鬥,自己手上的傷口仿佛又被扯開了。
眼下,他正提著水月,癡癡地看著桃樹發愣。現在是清秋時節,但看到桃樹,戰西風還是會想起花滿天。那個傳說一般的男人,就像花瓣一樣消失在了風中。突然一個聲音將自己從癡想中拉回現實。
“師父,我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麽了?”
“我不想跪了。”
“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