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西風沒有伸手接劍,水月確是一柄世間罕見的神兵利器,但此刻在戰西風眼裡,它根本一文不值。
“趙孤城,我隨身帶的這把劍,它並不普通,它也有名字。它叫小湛。”趙孤城沒有為戰西風的舉動所感到詫異,如果他坦然接受了,反而會令他失望。真正令他驚奇的是,他仿佛看到了戰西風的臉頰上,有些許淚滴滑落。
“小戰?你是把這柄劍看做了自己的孩子嗎?”孑然一身行走江湖的人,大多會對自己的武器產生別樣的感情。但戰西風這樣冷漠的一個人,居然也會為自己的劍如此動容。
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裡兮傷春心。
戰西風並沒有想要解釋太多,他飛身來到樓下,彎腰拾起了那斷掉的半截殘劍,又縱身回到了屋頂。
“劍鞘給我。”
趙孤城看出了他想要幹什麽,但這柄劍本就是要送給他的。索性又拔出劍,把劍鞘遞給了戰西風。
“水月劍鋒芒畢露,尋常的劍鞘根本配不上它。這劍鞘也是上百工匠嘔心瀝血的作品......”趙孤城想告訴戰西風,這劍鞘也是價值連城的寶貝,但戰西風卻少有的打斷了他的話:
“我當然知道,不然也抗不下你那一套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只是,也只有這樣的劍鞘,才配得上小湛。”
戰西風靜靜地蹲在屋脊上,將殘劍小心翼翼地收進了劍鞘裡。此刻的他,仿佛才像是二十八歲的他,才像是有愛恨感情的一個人。現在,他正捧著自己所有的熱愛與感情。一人一劍,就這樣一直蹲到了東方破曉。一夜之間,戰西風明明不費什麽力氣就得到了舉世無雙的一柄神劍,卻失落得像一個上學時挨了先生板子的孩子。
“我說,也差不多該走了吧。”趙孤城幾乎就陪著戰西風在屋脊上等到了天亮。
他有點後悔自己的想法,確實,那柄劍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柄,但他沒有想到,對於戰西風,它早已成了一種陪伴與寄托。是他行走江湖,不可割舍的一部分。這份對於武器的感情,趙孤城可能永遠不會懂,因為所有的武器在他眼裡,都只是工具而已。但趙孤城明白,這份感情決不是對於武器本身。那種自眼眸裡透出的失落與落寞,自己也曾真切的擁有過。
“嗯。我還不認得去趙府的路。”
“不是,五年前天下太平,南郡人為我在東門外修繕了一座生祠。只是近些年,也沒有什麽人再去過了。前些天回來我去看時,門上都要長出靈芝來了。”
“與我說這些不相乾的事情作甚?”
“那祠裡,有一尊跟我等高的雕像,右手握槍,左手撫劍。槍是石雕的,劍卻是一柄真劍。我想,你的這把劍,日後也不好再時刻帶在身邊了。不如放在我那祠裡,替了那柄劍,有空你回南郡,去看看倒也方便。”
“你是想讓我逢年過節都去祭拜一下你嗎?”
“哈哈哈哈哈哈。你若想,我倒也不會介意。”
兩人沒有再施展輕功,很快城裡又要人頭攢動了,在屋脊上行走簡直是要比太陽還顯眼。更何況還是趙孤城這樣的王候,和蟊賊一樣在房頂行走,傳到扶風城裡,那些老家夥們,又要以各種倫理道德,皇家顏面為由彈劾自己。幸虧皇上聖明,任由底下人怎樣煽動也無動於衷。
趙孤城在前,戰西風在後,兩人騎著來福客棧的馬匹,不緊不慢地向城外馳去。這樣絕世的兩位高手,馬術也十分高明,
趙孤城自不必說,但戰西風的禦馬能力,連趙孤城都暗自稱奇,出城的路上人流漸漸密集,但兩人以這樣的速度,卻幾乎沒有驚擾到沿路的行人。 兩人很快就出了城。過了護城河,城外是一片廣闊的平原。趙孤城策馬揚鞭,戰西風在身後追趕。兩匹良久未得到釋放的快馬,此刻,如同得到了解脫一樣,肆意地在城外奔馳。過了不知多久,兩人下了馬,附近並沒有拴馬的地方,趙孤城索性將兩匹馬拴在了一起,帶著戰西風走上了一條小路,小路雖然狹窄,但看得出來,當時鋪設的時候廢了不少心思。每一面地磚都是一整塊完好的青石板。深陷地底下的部分使青石板就算年逾百年也能依舊發揮作用,板間的間隔更是隨地形相應調整,便於人一步跨過。
約莫走了千步的距離。一座威嚴的廟宇赫然出現在了眼前。除了它,視野裡再無別的建築物,甚至連一棵樹也沒有,就算之前有,也被南郡的官員下令拆除了。
趙將軍所在,天下太平。
只是確如趙孤城所言,這座祠堂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門口的對聯上書:白馬銀槍開盛世,赤膽紅心報聖主。雖然寫的很不高明,卻也順承著誇讚了當今聖上。古往今來敢立生祠的,沒有不被皇帝重點照顧的。雖然皇帝對趙孤城絕對信任,趙孤城也絕對忠誠,但這些地方官員自然深諳功高震主的道理。
除了對聯,這座祠堂的裝飾可以說是絲毫不亞於某些世家大族的宗祠。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就是趙孤城的等高石像。
“雖說是等高,卻比我高了三寸左右。”趙孤城指向石像的右側,那裡確實放了一柄真劍。戰西風跨步走到了石像跟前,將小湛地輕輕靠在了石像的身體上。這柄劍,看上去也並不尋常。戰西風用拇指將劍彈出了一點距離,正面方方正正的兩個小字“孤城”,如果沒有猜錯,反面一定還有一個人的名字。但戰西風不是個喜歡探人隱私的人,即使是朋友也不例外。
他右手取下寶劍,左手拿起小湛,輕輕地插入到了石像手中的空隙處,那裡剛好可以卡住一把劍。趙孤城正在門口等著自己,手中是要送給自己的水月,只是用撕下的衣襟包裹住了。仿佛在空氣中暴露了一陣,都是對劍的磨損與破壞。
“將你手中的那把劍給我吧。”戰西風終於知道為何他能理解自己了,也終於知道趙孤城不是真的對武器沒有感情,只是心中早已經有了歸宿,再沒有什麽神兵利器可以入得了他的法眼。
“這樣也算是我一的一個補償。我摧毀的,就由我來守護吧。”趙孤城第三次將劍遞給了戰西風。這次沒有了劍鞘。但戰西風依然一把握在了劍身上。戰西風接過劍來左手握住劍柄,猛一用力,縛在劍上的布條就紛紛飄散在空氣中。
“這可是我在看著你發愣的時候才綁好的,你就這麽隨手給我拆了。”趙孤城嘴上雖這麽說,心裡卻沒有一絲在乎。送出了水月,自己也應當有一把別的佩劍。
看著手中的劍,趙孤城仿佛是失而復得一般,雖然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拿走它。但現在,卻多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需要給你打掃下嗎?”戰西風戲謔般地問趙孤城。
“就這樣吧。現在這裡,唯一重要的,就是你的那把劍了。但於我,這座生祠,我已沒有再來的必要了。”趙孤城提劍出門,一步跨了兩塊青石板。
戰西風突然覺得,他倆在一起的時候,趙孤城才是趙孤城,戰西風也才是戰西風。
戰西風也學趙孤城的樣子一步跨過兩塊青石板。“南郡城裡最好吃的菜品你知道是什麽嗎?”說起菜,兩人甚至都還沒有吃過早飯,現在卻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不知。”
“當然是趙府的龍血羊肉。”以成年山羊身上最緊致的羊頸肉為原料,以甘草,黃酒,生薑去除羊膻味,再將切塊的羊肉入開水汆燙一下,然後起油鍋,將蔥薑蒜爆香,放入汆燙好的羊肉後加水燒開,小火燉至熟爛,最後澆上趙府秘製的醬汁調味。這醬汁乃是整道菜的點睛之筆,因此也被稱為龍血醬汁。
況且南郡城的氣候並不適合山羊生長,從北方運送來的羊肉也大多保存不了多久,途中若是天熱,也常常會腐爛舍棄很多。尋常酒家既不賣羊肉,也很少有出手闊綽的客人去買。但有一家卻堅持做羊肉,口味也完全不輸趙府。
趙孤城自然不會帶戰西風回趙府。在那裡,戰西風想待多久就多久,此刻他們去的是進了東門,左手邊的第六家客棧。
老板並不是本地人,雖然認得趙孤城,卻只是覺得他是個很好相處的王爺。
進門見了老板,他便一臉堆笑地說:“王爺貴客!您二位請移步去樓上的包廂,有什麽吩咐盡管招呼小二。今天實在是忙,不能敬王爺幾杯,他日若有機會定當補上!”
“來小劉,給王爺還照之前的菜樣式先上一桌!酒嘛,先拿雙倍的來!”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