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高度集中之下,在意識世界中被放大了的魯班鎖已然極為清晰。上面的一條條細紋延續接合,可以分清楚那些結合在一起的卯榫件。
想要拆開魯班鎖,尤其是這種精妙解構的魯班鎖,必須要找對榫芯。也就是拆解魯班鎖的最關鍵的那根柱,這個世界的人是這麽叫的。
只有在幾十個卯榫柱中找到榫芯,抽出榫芯,剩下的部分才能解開。
如果找錯了,就算用再大的力氣也拆不開,除非砸了。
陳旭沒有立刻嘗試,卯榫件的數量太多,如果要是挨個嘗試,自己的精神恐怕會支撐不住。
他準備先看看是否有什麽線索。
順著這些紋路,仔細觀察著,終於發現了一些異常。
他發現,每個卯榫件的上面,都有一些微小的、有節奏的凹凸,每個卯榫件的凹凸都不相同。
這個凹凸的點,都是圓形的,大小一致。
每個卯榫件上的凹凸點,數量不同,凹凸的順序也不同。
在清點了幾處後,終於確信每一個卯榫件上的凹凸點都不一樣。
“難道說,這是解開這個魯班鎖的關鍵?凹凸……如果把它理解成1和0,這實際上就是個二進製的計數方法?”
有著前世的許多見識,陳旭在感覺到那些有秩序的凹凸點後,立刻聯想到了二進製。
凹代表0,凸代表1,那麽二就是凸凹,三就是凸凸,以此類推。
至於是不是,只能嘗試。
在確定所有的卯榫件上都沒有單獨的凹點、但卻有單獨的凸點後,陳旭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
如果自己沒猜錯,那麽這個魯班鎖的榫芯就在葫蘆的腰部,那裡的榫柱上刻著一個凸點。
或是抽,或是推,這是完整狀態下唯一能動的一根。若是選擇別的,除非砸碎了否則動都不會動一下。
陳旭猜想自己在這片意識的幻境虛空中只是意識的具象,意識可以操控物質世界的身體。只需要想到“自己該怎麽做”,被意識控制的身體就會忠實地執行指令。
他將感覺集中在標注著一個凸點的卯榫柱上,想象著自己應該用指甲猛彈這個位置。
片刻後,原本只有細紋的木葫蘆的腰部,果然有一個卯榫件開始向外凸出,一點點地向外挪動。
看上去有些玄奇,意識幻境中的自己什麽都沒動,就像是意念讓那根榫芯挪動一樣。
但陳旭知道,這不是意念有力量,只是物質世界下自己的手指在用力。只是因為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在這個魯班鎖上,而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用力而已。
砰……
一聲輕響,這個魯班鎖的榫芯已經落下。
隨著榫芯的剝離,陳旭長呼了一口氣。現在看來自己的精神足以支撐完成拆解,到現在自己還沒有任何的不適。
於是又按照凹凸點,尋找到了第二根卯榫柱。
一根根剝落,陳旭對於意念的控制也越發熟練。
到大半個葫蘆已被拆開後,陳旭興奮起來。
雖然從一開始,他已經提前演練過無數次裡面什麽都沒有的失望,確認自己已經可以做到沒有太高期待。
可當葫蘆內部終於露出來一些東西的時候,他內心被隱藏而非被取締的期待感全然迸發。
快速地拆完了最後的卯榫柱,陳旭從這片意識幻境中退出。
果然,桌上擺放著被拆的七零八落的一堆卯榫件,在卯榫件的中間,
有兩樣不屬於卯榫件的東西。 一張木屑做的草紙。
一副看起來很古怪、薄若蟬翼的手套。
像是怕飛走一樣,伸出手迅速抄起來那張紙,上面潦草的字跡正是陳旭所熟悉的,教授自己知識的那先生的字跡。
字跡潦草,陳旭早已熟悉。
字也不太多,打眼一看就知其意。
和往常一樣,先生的自己潦草,但條理清晰。
“既看到了,證明你打開了,也證明你可以學木甲術了。”
“首先,你不要謝我。對不起,我只是拿你們做個試驗,你們只是我的試驗品。就像是醫家的人會感謝那些白鼠一樣,你就是我的小白鼠,我該感謝你。”
“其次,這不是個魯班鎖,至少我們不這麽叫。木匠活最好的先賢不是只有公輸班。”
“第三,多卯蒸罡是木甲術的異端邪路,木甲術的正途應該是強化人的速度和力量,而不是坐在鐵或木頭的外殼裡用笨重的推杆控制。有攻無守,才是正途。厚殼學龜,那是邪路。”
“第四,用這力量做你想做的事。至於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你自己選。”
“第五,木甲術的技巧都在那副手套上鐫刻著。手套是製作木甲的母甲,有精度足夠的規、矩、刀、鋸、繩、墨,想用的話,戴上即可,剛戴上會有些痛。”
“第六,閱後即焚。”
陳旭呆呆地看著這封信,心說這不叫魯班鎖叫什麽?先生倒是有意思,像是會猜到我的心思一樣。
至於說試驗品……
陳旭並沒有因為被人當小白鼠而有絲毫的不快。這是個許多人欲當小白鼠而不能的時代。
他敏銳地發現試驗品中的人稱代詞是“你們”而非“你”,也不知道還有誰是試驗品。先生又在試驗什麽?
信上的內容也沒有任何的主觀勸說,無善無惡,隻讓陳旭做自己喜歡的事,看這意思似乎做了壞事先生也不會出來懲罰?
回想了一下先生在五井裡講學的時候,似乎也是如此,從未灌輸過任何對錯善惡的意識。
陳旭搖搖頭,決定尊重先生的第六條告誡。
將簡短的文字牢牢記在心裡。從旁邊找出一盒火柴,拿出一根在褲腿上劃燃,點燃了這張草紙。待燒成灰後,往地上澆了一瓢水,用腳搓了幾下,毀滅了曾經存在的痕跡。
取出在那堆卯榫件上的手套,也不知道是用什麽材料製成,看上去和昂貴的絲綢手套有點像。
很薄、很軟,如同蟬翼,像是透明的。
信上說,手套是木甲術的母甲。
按他的理解,這就像是工業母機一樣,雕刻木甲需要各種工具,工具的精度決定了木甲的精度。哪怕是木匠做個棺材,都需要工具,更何況更為細致的木甲。手套上應該有一些細小而又精微的工具。
這副薄薄的手套很長,全部展開或許要夠到手肘,柔弱細絲,之前就是折疊成卷夾在那個木葫蘆的內部。
陳旭展開手套,將手臂深入到手套中。
滋……
就在兩隻手全部戴完的瞬間,一陣電流從手套中襲來,雙臂一陣抽搐,酸麻無比,接著便是一陣劇痛。
陳旭咬著牙,覺得手套的裡面就像是有無數螞蟥, 叮咬著自己的手臂。
又像是有什麽植物在自己的手臂上扎根,酸癢之外,更有一陣陣針扎般的感覺。
原本透明的手套緊貼在自己的手臂上,陳旭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手臂上正在流血,那些血管中流出的鮮血浸潤在這副古怪的手套上,就像是雨水滋潤著將要萌芽的種子。
伴隨著更多的鮮血流出,那副手套的顏色也從肉眼可見的透明,變為了與膚色相近的紅黃色,最終就像是一張表皮,死死地貼在了他的皮膚上。
本以為這就已經結束,可沒想到更大的痛苦隨後襲來。
陳旭蹲下來,用嘴叼起一根木棍死死咬住,擔心自己會承受不住亂叫而咬斷了舌頭。
牙齒咯咯作響,手指處就像是有人撬開了自己的指甲,又用針刺著被掀掉指甲處最柔弱嬌嫩的傷口。
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陳旭的臉上滾落,那種指甲被剝離的痛楚越發明顯,手臂上電流刺痛的感覺逐漸消失,也讓指尖的刺痛更加明顯。
陳旭強忍著這種刺痛,進入到那片意識幻境之中,想要感知下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在他進入到那片幻境的瞬間,虛空中堆砌著的許多書籍化作了一道道光華,飛入了陳旭的腦海。
《機械原理》、《精加工技術》、《機械結構分析》、《液壓系統應用》、《結構力學》……那些原本堆砌在一起的書籍,化作若是光華的文字,不斷地鑽入陳旭的腦海中。這些化成文字光華的書籍大部分都是機械類的,其余種類的圖書則一動不動,依舊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