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采風女不算隱晦的逐客令,正說在興頭上、有意一展今天怨氣的陳旭,覺得就像是青春期時候手藏在被窩裡鼓搗的時候父母忽然進來一樣,憋的要炸。
暗暗罵了一聲,推開一眾采風的男女,朝著五井裡走去。
小巷子裡一切如常,囡囡還沒有回來,門口堆了一小堆的碎煤塊,旁邊插著一塊寫著“請不要偷”的木板。
木板旁有一盆從扶桑洲傳來的仙人掌,這是一種相當頑強而又便宜的植物,是囡囡的姐姐買來的為數不多的“奢侈品”。
沒有玻璃窗的小屋裡連陽光都是一種奢侈,囡囡出門前會把這盆姐姐的“寶貝”放到門口曬太陽。這花實在是太便宜太頑強,也不會有人偷走,上面的刺也讓巷子裡的孩子不願意接近。
仙人掌的頂部已經結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據那些賣仙人掌的人說,這東西若是開了花,便是仙人點化,會給人帶來好運氣。
陳旭進了屋子取來水瓢,稍微澆了一點水,把那個寫著“請不要偷”的木板正了正,心情總算從之前的怨氣和壓抑中舒緩過來。
進了屋子,將破門後面當做門閂的繩子掛在門框上,當做反鎖了門。
急匆匆地將那個布袋裡的魯班鎖取出來。
如今考試已經考完,距離放榜還有將近一個月,手裡還有七十幾刀的積蓄。陳旭不用擔心上次那樣的昏睡暈厥,有足夠的時間來琢磨這個古怪的魯班鎖。
上一次暈厥後醒來,為了準備考試,陳旭再也沒有去想過這件事,但其實一直埋在心底,想要弄清楚到底是做什麽用的。
和一直生存在這個世界、並且認為這個世界本該如此的人不同。陳旭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木甲術、符文術之類的世界。
如今這個古怪世界的奇妙之處不在於存在陳旭所難理解的種種玄妙,而在於存在種種玄妙的同時,陰陽五行的煉丹方士卻又琢磨著“天地之間,無不生有、有不變無”的能量守恆原理;物理考試還要計算拋物線和靜態受力分析。
所能理解的,所不能理解的,交匯在一起,這才造就了難以名狀的古怪。
如果他所認為的道理存在,那麽這個世界必然不會有一拳萬鈞、開山破海之類的人。
簡單的牛三定律。
可問題是陳旭記憶中,有許多狀似傳說的英雄故事。
遠的不說,便是物理考試中提及的齊越第三次江口水戰中,就有個號稱“惜養叔已成傳說、紀昌飛衛尅臂以誓,不能與古之神射較藝”的齊國貴族神射手。在葵丘之盟號遭受越國主炮齊射的時候,以六藝五射之井儀射術,接連在半空以箭劈開了越國的炮彈。
這場戰爭才過去沒多久,應該不是誇張的修辭方法,這讓陳旭很難理解是怎麽做到的。
如果這是真的,那麽這個世界上,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就像是人和豬狗畜生那麽大,甚至尤甚。
陳旭不想當畜生。
回憶了一下,這個魯班鎖雖然古怪至極,可似乎也還沒有超出他的認知。
精巧的解構和精密的做工,確實很難用肉眼或者手指就感觸到上面的凹凸和細紋,但上次自己卻真實地感覺到了。
詫異之余,陳旭也有自己的理解。
從始至終,自己的“精神”或者叫“神念”、“意識”、“意念”,都沒有做功,也沒有產生任何不可理解的超物質的力量。
似乎只是放大了自己的感知能力,
就像是一個近視的人忽然可以明察秋毫之末,從能量守恆等陳旭認可的真理上講,倒也說得過去。 或許,這個世上的各種玄奇之處,都源於此?或者以此為基礎?
就像是臨淄城電報線兩頭蹲著的“啞虎”和“聒噪”一樣。啞虎是啞的,卻也不是啞的。
閉上眼睛未必就“看”不到。眼知是感光器,但如果可以敏銳地感知到聲波回聲、察覺到細微的引力波,似乎也可以解釋為什麽閉上眼睛也能夠“看”到這個魯班鎖。
陳旭暗暗點點頭,前世多年的學業生涯,讓他習慣性地為自己所見到的一切,都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未必是真相,可能他只是需要自己說服自己……這很科學。
只要還講科學,自己總還有做人的希望,科學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
按照這個解釋向下推論,那就是說,這個世上那些玄妙神奇的木甲術、符文術等等,可能需要一個極為強大的精神意念才能控制使用。
所以神秘的先生留下了這個魯班鎖,是為了鍛煉自己的精神力或者叫意念?
陳旭琢磨了半晌,嘿嘿一笑,掂了掂先生贈與的這個魯班鎖,心下一陣輕松。
“可能,這就是個‘精神啞鈴’。”
就像是健身者選用的器材各不相同,是為了鍛煉不同的肌肉一樣。
這個魯班鎖應該也是同樣道理,在假定這個古怪世界依舊存在力學定律和能量守恆的前提下,陳旭覺得這個魯班鎖存在的意義,就是鍛煉自己的精神力,或者叫意念。
和健身的人擼鐵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無非是擼鐵的人練塊,自己用這個魯班鎖可以練意念精神或者感知能力。
心境一變,再不是數日前的忐忑不安和震驚,在手上把玩的便更加隨意。
他現在已經知道這是一個卯榫件精度極高的魯班鎖,要做的就是強化自己的感知能力,將這個魯班鎖拆開。
如果拆開後有什麽東西,那最好。
如果沒有,就當是一種精神力的鍛煉方法。至於精神力有什麽用,現在陳旭還不得而知,然而距離發榜還有一段時間,多學一點總歸沒有壞處。
這樣勸告著自己,想讓自己“有之則喜、無之亦安”,其實卻恰恰彰顯了自己的得失心。
正因為太想裡面有什麽東西,所以擔心自己難以承擔期待後的失望,這才提前在腦海中幻想下,先讓自己提前感受下可能的失望。
陳旭前世就是這樣的人。
在做難以把握的事之前,總會先幻想下失敗的後果,嘗試在幻想中接受失敗,確信自己的內心已經演練過接受了後才會去做。
如今還是一樣,並未改變,只怕也難改變。
平穩下來心境,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襲來,但與上次已經截然不同。
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理解的本質的原因,還是因為上一次暈厥之前的那種瀕死回憶讓他的精神經受了極大的磨礪,這一次陳旭發覺自己的精神世界宛如一片虛空。
這和上一次的感覺截然不同。
上一次,自己的手指就像是一個放大鏡或者顯微鏡,自己只能透過手指的觸摸,感受到些微的細節。
可這一次,自己就像是一個置身於這片虛空中的第三方,是整片虛空中唯一的活物。或者,就像是自己的神秘夢境,在這裡自己猶如神祗,掌控一切。
虛空中堆放著無數的書卷,錯落有致,就是上次暈厥前那種瀕死回憶後的殘余。
盈盈一握的木葫蘆在神念中變得越發清晰、越發巨大,上面卯榫連接處的細紋也比上次清晰的多。
這個木葫蘆在這片精神力的夢境虛空中已有陳旭那麽大,上面的凹凸不平和紋路清晰的肉眼可見。
“幻覺,這一切不過是精神的幻想。真實的物質世界中葫蘆並沒有變大,自己的手仍舊摸著那個木葫蘆。在這片精神幻境之中的自己,不是物質的自己,只是自己意識意念的化身。”
心中如此解釋,陳旭發現自己此時已經感受不到外面物質世界的一切,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觸摸在木葫蘆魯班鎖上的手。
就像是自己只剩下了大腦,而身體的其余部分都消失了一樣。
自己已經有了可以說服自己的解釋,陳旭也並不害怕。他猜測,如果自己找到了解開這個魯班鎖的榫芯,只要自己意念一動,在物質世界中的真實自己,便可以精細地操控著手指將這個魯班鎖拆開。
至於說這一次為什麽和上次的感覺截然不同,陳旭猜想應該是自己兩世為人的緣故。
前世的自己經歷了科技爆炸般成長的二十年,平日隨處可見的一切,放在此時可能會被當做神跡。
所見所聞的太多,每一天的頭腦都應接不暇,在那種瀕死體驗般的回憶中,那些隱藏在記憶深處的一切都被清晰地重現,如同一個人一念之間過了二十年,而且是飛速發展的二十年。
大概正因如此,才會導致精神力的急劇增加。
所以上一次自己對這個魯班鎖的感覺,就像是蹲在顯微鏡下觀察微觀世界的學生,如盲人摸象,可觀局部;而這一次,則像是把微觀世界的渺小在精神世界中放大到常人大小,如登高俯瞰,縱覽全局。
至於那些堆放在一起的書卷,陳旭暫時並沒有打算去看。他決定,先集中精神將這個魯班鎖拆開,若是自己的精神還能支撐,不妨再去看看上次出現的那堆書籍。
知道這是個魯班鎖和拆開這個魯班鎖,絕非一個難度;拆開這個魯班鎖再裝好這個魯班鎖,更不是一個難度。
如今無暇分心別顧,他隻想拆開這個魯班鎖,看看那位神秘的先生到底給自己留下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