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睡了多久的陳旭,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有種窒息樣的痛苦。
從噩夢中驚醒,就看到囡囡站在一旁,拴著五彩繩的小手正捏著他的鼻子。
“陳旭哥,你再睡就要錯過明天的考試了。先生也真是的,幹嘛要送你一葫蘆酒?”
上午撿完了煤塊,回來後發現陳旭還在那昏睡,手裡還抱著一個葫蘆。
囡囡記得這個葫蘆是先生送給陳旭的,看著陳旭昏睡的樣子,下意識地以為這個葫蘆裡面裝的是酒。
陳旭揉了揉還有些痛的頭,心說那可不是酒,裡面不知道有什麽古怪的。
可他也沒說出來,而是問道:“那個酒葫蘆呢?”
囡囡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布口袋道:“我給裝裡面了。”
陳旭看到掛在旁邊的布口袋,松了口氣。
“陳旭哥,不要睡了,趕緊起來洗把臉,今天就去考場吧。明天萬一起晚了,那可就錯過了。”
陳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側眼看了看那個葫蘆,沉穩下心境。
那個葫蘆肯定有古怪,但是自己現在怕是不能碰,要是萬一又睡一整天,那可要再等一年才能參加考試。
自己等不起。
不管那個葫蘆裡面到底有什麽古怪,可葫蘆不會跑,就在那裡,等考完試自己有大把的時間去琢磨。
回想著昨天這個葫蘆給自己帶來的奇妙感覺,好容易才壓下了好奇心,扭開目光,跑到井邊洗了把臉。
涼水澆過,清醒了許多,匆匆吃了幾個昨天剩下的餅子,換了唯一一身乾淨些的衣裳,收拾好了考試用具。
這時候已經是中午了,下午囡囡還要去拾煤塊。
兩個人一起鎖了門,到井邊分開的時候,囡囡忽然問道:“陳旭哥,你要是考上了稷下學宮,是不是就不住這裡了?”
陳旭回身看了看那間殘破到讓人潸然淚下的小屋,感觸著胸前那個劣質的布荷包,柔柔地揪了一下囡囡的小辮子
“到時候啊,咱就有錢了。我天天帶你吃麵餅,油煎的,還有蔥花和肉絲的那種。然後送你去上學。”
然後用逗小孩子的方式伸出來小拇指,兩個人拉了拉勾,就此分開。
…………
步行了一個多時辰,陳旭終於找到了考場。
道路上倒是有可以租賃的馬車,但是陳旭坐不起。臨淄正在修建第一條城內的有軌公共交通車,距離竣工也還有很長時間。
考場設立在稷門附近,旁邊就是天下四大學術中心的稷下學宮。
稷門是臨淄舊城區的西南門,這裡沿用的是古稱,作為齊國最大最好的學府,佔地極大。
旁邊除了稷下學宮外,還有一處城門要塞,上面有兩門蒸汽炮。和化學能催動的大炮不太一樣,因為蒸汽氣壓炮需要持續在炮管中加速,所以炮管會更長一些。
城門要塞旁聳立著幾根電線杆,幾條黑色的線從這裡伸出。這時候電學太停留在電池、電堆的階段,並未發現電磁感應現象,也沒有陳旭所能理解的有線電報或者無線電報。
這個有異獸的世界卻有著自己的“電報”系統。
這個世界的《山海經》中的《海外西山經》中記載了一種異獸,名為“啞虎”,其狀若虎,身紋如雷,無耳,不能出聲。
它們的頭上總站著一隻鳥,名叫“聒噪”。
啞虎從不鳴叫,確實不會發聲。但聒噪恰恰相反,整日吱吱哇哇叫個不停。
啞虎和聒噪似乎從不分離,一靜一噪,陰陽相濟。啞虎捕食,聒噪高飛尋找目標,獸鳥分食;遇到其余種類異獸,聒噪鳥便吱哇叫起,與之交流,啞虎不發一言。《經》中感歎,與子偕作。
後來人們發現,啞虎是一種雷系異獸,他們並不是不能交流,而是彼此間用電流交流。兩頭啞虎相遇的時候,完全不需要聒噪鳥吱吱哇哇就能交流,甚至到繁育期的時候,啞虎還會將聒噪鳥趕走不準偷看。
人的耳朵只能聽到聲波,聽不到電流,也就聽不到啞虎的交流,就像是人們以為蝙蝠是啞巴差不多。
聒噪鳥,卻能感受到啞虎身上的電流波動,發出不同的聲音從而讓啞虎和其余異流,聒噪鳥不過是啞虎和其余長耳朵的異獸之間的翻譯。
於是人們用金屬線作為兩頭啞虎的交流工具,馴養啞虎讓它們學會了發出不同的信號。在電線的另一端,感受到電信號的聒噪鳥就會吱吱呀呀地叫起來,“電報員”就根據聒噪鳥的叫聲長短做碼,譯成文字。
稷下學宮是天下四大學術中心之一,也是齊國軍工生產的研發地,這些電報線有不少都是通往學宮的。舊稷門附近的城門要塞,更多的作用是作為電報的中轉站,真要是打到了稷門,城門要塞就算再多十倍的炮也無意義。
這都是陳旭知道的,感歎這個世界的奇妙之余,陳旭也愈發能夠理解五十年前那兩篇論文的重要性:那兩篇論文在純粹的“技術層面”上就是在開倒車,但卻為科技改變生活的普及問題開了個好頭。
像是“啞虎”和“聒噪”組成的電報系統,費用昂貴,遠不是尋常人可以用的,更是因為啞虎和聒噪鳥繁育以及喂養食物難得等問題,很難普及。
陳旭呆呆地看著那些讓他恍然的電線許久,心想這很先進,但卻不夠好。
先進未必就是好,從某種意義上講。
愣神的時候,幾名巡邏的熟蝦兵走過來,驅趕走了在電線下駐足、有破壞電線之可能的陳旭。
此時附近已經擁擠了不少的人,這種魚躍龍門的機會不多,任何有複試資格的貧民子弟都很珍惜,彼此間也很友好。
貴族公子小姐們,要明天早晨才會乘車過來。市民階層縱然沒有自己的馬車,但可以租馬車,也不會這麽早就來。
也就是像陳旭這樣的貧民,才會提早一天就來到。
不少人帶著簡單的被褥,好在現在是夏天,晚上可以直接睡在這裡。
幾個初試的時候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人和陳旭打了聲招呼, 陳旭也就湊了過去,一群人蹲在地上閑扯,打發著無聊的時間。
也有人趁著這個機會,翻看著幾本已經被翻閱到出了毛邊的書本。
不少人在發著牢騷,說著貧民的埋怨。
一列騎著馬、背著氣罐槍的熟蝦兵巡邏過來,剛才發牢騷的人立刻閉上了嘴。
陳旭找了一些舊報紙,選了一處屋簷,提前鋪好了報紙,躺在那養神。
第二天一早,稷門上巨大鍾樓的鍾聲喚來了大周歷1453年的端午,也喚醒了齊國那些渴望著改變命運的貧民子弟。
陳旭早已經醒來,收拾好蓋在身上的報紙,前往考場門口排隊。
比他起的還早的人有的是,他去的時候已經排在了後面。
不需要看衣服,只需要看頭髮,就知道這個時候就來排隊的都是貧民子弟。
排隊多數人都是短發。
君子束發,這是自古傳統。
傳統造就了審美觀,束發為美。
底層的人為生存而非生活拚搏,而美是生活的調劑,卻不是生存的必須。
蒸汽時代的到來,悶熱的工廠、潮濕的工作環境、虱子叢生的工廠宿舍、隨時可能被轉動的機器把頭髮絞進去喪命的風險,使得短發開始在底層出現。
傳統的力量是堅韌而強大的,蒸汽時代前,短發的人被稱作髡賊,髡為五刑之一,那是犯罪的象征。
但凡有能力不需要進入悶熱潮濕的蒸汽工廠就能活下去的人,更是不會剃短頭髮。因為會有人嘲笑他們是髡賊。
陳旭是短發,所以也算是髡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