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想到這個世界的種種他所不能理解的古怪，諸如木甲術、機關術、符文術之類，陳旭心中不禁有些火熱。

　　“難道說……這個葫蘆裡面藏著什麽秘密?”

　　興奮地從床上一躍而起，在起身的那短短瞬間，陳旭已經已經想到了許多奇怪的故事。

　　那個古怪的先生，在陳旭眼中會什麽都不奇怪。

　　“難道說這像是那些故事裡一樣，是在考驗弟子心性之類?”

　　前世的故事中，西有亞歷山大劍斬繩結;東有武瞾女皇匕首馴馬，難道說這個葫蘆裡面還藏有什麽東西?

　　之前自己對先生極為尊重，這個葫蘆到手之後就當做一個禮物，小心地在凹腰的地方栓了紅布掛在家裡做裝飾，從沒有考慮別的。

　　現在眼界不同了，便想著或許應該把這個葫蘆砸開?

　　伸出手將掛在牆上的紅布解開，將這個翠綠的葫蘆放在了床上。

　　知道這個葫蘆的詭異，外面光滑到像是抹了油，陳旭解開紅布，用手指卡住了葫蘆腰。

　　想要搖晃一下，聽聽這個葫蘆是不是空心的、裡面有沒有東西。

　　就在自己握住那個葫蘆的瞬間，一種奇異的感覺從手指上傳來。

　　這種奇異的感覺一閃而過，難以名狀。

　　“果然有古怪。”

　　和之前不同，這一次陳旭本就以為這個葫蘆有問題，之前觸摸這個葫蘆的時候，或許也有那種奇妙的感覺，可能當時並不會在意。

　　這一次帶著不一樣的心思，這種感覺仿佛被放大了。

　　他再度將手掌貼近葫蘆，緩緩閉上眼睛。

　　就在閉眼的那一瞬間，那種玄妙的感覺再度襲來。

　　閉上眼睛就是天黑，這是常識。

　　可陳旭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腦海中卻浮現出了手指觸摸的葫蘆。

　　就像是戴上眼罩之後的撫愛，絲微的感覺被無限放大。

　　陳旭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手指的紋路凹凸，感覺到那個葫蘆身上微妙的曲線，並沒有因為放大而出現切線，依舊是完美的弧。

　　弧面光滑，沒有一丁點的不平。

　　這很怪異。

　　理論上沒有人可以畫出完美的圓，畫出的再完美的圓，也會因為無限放大而看到不合於π的曲折，因為π無限無窮。

　　也沒有絕對光滑的弧面，就像是前世考試題中總出現的絕對光滑的平面一樣，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之中。光滑只是個相對的概念，放大到足夠的精度，總會出現凹凸。

　　可這個葫蘆就像是絕對光滑的一樣，在陳旭可以清晰感覺到自己手指紋路的時候，依舊是光滑的。

　　此時的陳旭就像是自帶了一個大號的放大鏡，只是這個“放大鏡”放大的是觸覺，而非視覺。

　　“這不對！”

　　這個念頭一動，陳旭感覺到自己手指的觸覺越發敏感。

　　每一次觸摸都會帶來不同的感觸，頭腦中的那個葫蘆似乎越發的大，周圍都是模糊的，唯獨手指觸摸的地方，越發清晰。

　　一開始，陳旭覺得自己的手指只是手指，指肚一平方厘米大小。

　　而現在，陳旭覺得自己的手指好像擴大了幾十倍，凹凸的指紋摩挲過光華的葫蘆，就像是鉗工的銼劃過鐵件。

　　“咦?”

　　感受著這種玄妙的陳旭忽然覺察到了一絲怪異，他似乎感覺到那個近乎完美的葫蘆上有一道紋路，一道細不可見、肉眼根本不可能發現、可能要放大幾十倍才能夠發現的紋路。

　　這道紋路很細，即便在這種玄妙的感觸下，依舊需要極為仔細才能發現。

　　陳旭覺得自己的手指仿佛就像是一個精密的數控機床，可以用一種毫不顫抖的方式，隨著心念移動。

　　順著那條細不可查的紋路挪動著手指，第一道、第二道……越來越多的紋路被發現。

　　這些紋路在一些地方交匯，有的平直、有的有弧度，各不相同。

　　他可以斷定，這不是一個完整的葫蘆，而是由許多零件拚接起來的。

　　“這……這是一個卯榫結構的魯班鎖?”

　　想到這個古怪世界多卯蒸罡的特性，陳旭想到了這種可能。

　　這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葫蘆，而是一個由許多木塊用高超的手段卯榫出來的魯班鎖！

　　魯班鎖的形狀各異，真正的高手可以用木料和卯榫，弄出任何形狀。方的、圓的、蘋果、梨子……甚至有兩個圓肚的葫蘆。

　　不算這細微到肉眼難以察覺的組合紋路，單單是這個葫蘆的形狀，就足以證明做出這個魯班鎖的人手段高到了常人難以理解的程度。

　　圓比方難，這是所有木匠的共識。

　　製作這個葫蘆形狀魯班鎖的人，對於木器卯榫的掌握、對於細微精度的控制，都讓陳旭驚駭不已。

　　“先生為什麽要做這麽精巧的魯班鎖?這精度只怕是已經達到了絲米甚至更高的水準，恐怕做這麽一個如此精度的魯班鎖，至少也得幾個月時間。以先生的為人，怎麽會無聊到做這樣的魯班鎖?”

　　教他識字的先生在五井裡的時候，以做木匠謀生……或者以此時陳旭的理解，那叫用木匠來掩護真實身份，陳旭沒見過一個可以邊做木匠活邊講微積分的木匠。之前沒有想太多，現在看來自己那個先生處處透著古怪。

　　一時間諸多念頭湧出，一分心，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觸覺不再那麽敏感。

　　急忙收斂心神，不去想這些疑惑，從新感觸起這個像是葫蘆一樣的魯班鎖。

　　那些卯榫連接的紋路再度清晰起來，陳旭沒有再去管這些紋路，而是將手指停留在一處，仔細感知著上面是否存在細微的凹凸。

　　他確信，世上不存在絕對光滑的平面。

　　帶著這種仿佛先知預言一樣的篤信，陳旭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怎麽才能看的更細微透徹，但他覺得這就像是一種本能。自己不知道怎麽做可以更好，但卻可以憑借本能自然做的更好。

　　許久，陳旭感覺到自己的頭腦像是要裂開一樣，精神極度疲倦，由感覺浮現在頭腦中的葫蘆的具象已經開始閃爍，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再下去恐怕自己的精神要受到極大的損傷。

　　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手指終於傳來了一陣不一樣的感覺，原本看似光滑的平面，終於出現了應該有的凹凸。

　　這種凹凸的感覺很模糊，似有若無，陳旭知道這應該就是自己的極限了，他的精神也已經疲憊到了極點。

　　這種凹凸讓陳旭長松了一口氣，這更像是一種期待之後的滿足。

　　他確信世上不該有絕對光滑的平面，所以期待，終於滿足。

　　這個魯班鎖的卯榫件也不絕對光滑，只是加工精度太細，以至於需要到一定程度才能感覺到上面的凹凸。

　　此時陳旭的頭腦像是要炸開一樣，可還是憑借著最後一點精神，憑借著這些年在先生身邊關於木匠手藝的耳濡目染，想要嘗試解開這個精妙詭異的魯班鎖。

　　轟……

　　忽然間，陳旭覺得自己的頭炸開了，極度的疲憊之下，讓他無法思索。

　　自己化身為一個旁觀者，前世所見所聞的種種記憶呼嘯而來，如同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自己就在這旋轉的中心，麻木而無知覺地看著自己所見、所聞、所觸摸過的一切。

　　自己的第一個玩具，上弦後可以蹦跳的綠蛤蟆;到許多年後給侄子侄女買的電動航模。

　　自己小時候在村子裡見過的簡易木匠刨子鋸子，再到自己畢業實習時候摸過的數控機床。

　　自己家裡的昏黃電燈泡，變成了壞了後一閃一閃的燈管，再到LED燈。

　　自己吃的第一片撲熱息痛，再到後來吃過的頭孢。

　　自己的第一輛大人淘汰下的永久大二八，到後來燒油不需要腳蹬的汽車……

　　無數儲存在他記憶深處卻在前世習以為常的一切，都在他的頭腦中浮現閃爍。

　　無數的事物在頭腦中旋轉展現，越來越快，最終化為一道光影，這些光影閃爍浮動成一個個文字，最終凝聚成數以百萬計的書卷。

　　前世尋常可見的事物，都是數千年人類數學、物理、化學、生物等學科的積累與具象，缺一不可，相輔相成……

　　看著堆砌在頭腦中的無數書籍，頭疼的要炸開、困頓到極點的陳旭，再也無力去查看，就此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