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濕氣彌漫,經日勞累,加上血氣上湧,疏兒被飛箭截斷去路的當下,便覺一陣天旋地轉,當下便一頭栽倒在一顆參天巨樹下。
“丫頭!”
申先生兩三步便趕至跟前,慌忙俯下身查看。暗夜無光,只見到樹下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空谷晚風,隱約從山林的夜響中聽到了些許低沉的飲泣。
“回去吧,夏府與貫侯府,那些地方你是惹不起的!”
申先生說著,向前遞上了一隻水囊。
……
疏兒灌了幾口水,末了又倒水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可卻未能澆熄連日來胸中的怒火。
見疏兒冷靜了些許,申先生便又勸道:“夏家家勢龐大,背後又有貫侯府撐腰,,你那些遠親根本就比不得,還是跟我回去,從長計議吧!”
“先生,平日裡我可否是待您?”
冷不防被疏兒這一詰問,申先生不知這是何意。
疏兒再問,申先生無奈答道:“自是恭敬有加,誠心相待。先生知你往日素來將我當成知心來交友,因此當下你可願再聽先生一言?還是……”
“可先生卻從未誠心回待於我。”疏兒利落地打斷了先生的勸導。
夜風悠悠,望著眼前黑漆漆的大山,遠處的夜空間隙似有星火,那是鎮上還未睡下的人家隱隱的燈火,夏家就住在那處。
疏兒長歎一口氣:“先生這麽說,還是避重就輕。其實連日裡這一連串事故,疏兒心裡早就明白了八九分。”
申先生緩緩起身:“我知道,你想問的是何事。”
“那先生……究竟……是不是那廢君,公子措?!”
這一聲質問,驚起了山中的夜鳥,紛紛撲騰著羽翅投入了夜空,仿佛振徹了山林。
“我究竟是與不是,你自心中清楚。”申先生此刻像是變了一個模樣,全然不似往日那般謙和儒雅,“這幾年來也算跟你有點師徒情分,如今分離也實屬不忍。先生仍然希望你能聽我一言,趁著還沒惹起事端,遠走高飛罷!”
“先生此話是讓我如你一般隱姓埋名,沒於山林嗎?”
“你本就是平頭百姓,想要與那豪門強出頭,談何容易,最好的結局,不過是能保住性命罷了。”申先生略帶涼薄地答道。
“如此說來,先生這些年蟄伏在這小山村裡,想必不是為了苟且吧?”疏兒冷哼一聲。
“我與你本就不同。”
“何為不同?先生平日裡隻道疏兒魯莽蠢鈍,卻不料我也有心如明鏡的一面。先生堅守在此,不過是因為此地毗鄰王城,又遠離朝局是非,熟識宗室,是絕佳的隱世之地。畢竟先生的親生母親賀太后在世一日,便能遙望親母聊以盡孝,我可有說錯?!”疏兒募地起身反駁道。
疏兒說完此話,忽然望見黑暗中申先生的身影似有所動,雖然未發一言,但卻已感到空氣中充滿了煞氣。
“疏兒,該勸的我也勸過了,不日我將動身東去,此去九死一生,恐不能將你帶與身邊,我教你的那些無用之術只是閑極無聊,你忘了也罷,望你今後能好生照顧自己。”申先生伸向身旁配劍的手,終究不再有所動靜。
“呵呵,先生不殺疏兒,是可憐疏兒?又不提讓我跟隨,是覺得疏兒與你無用嗎?可我家破人亡,終究還是為了保得先生性命!如今你不助我手刃仇人,卻把我三言兩語打發了事,還自覺於了我天大的恩德?”
疏兒又向前幾步逼問道,
“先生此去,必是去尋復國之機,你自己尚且知道奪位之恨,殺妻之仇,卻勸我放下心性隱居遁世!公子措你何其虛偽!” 疏兒句句錐心,公子措從未被人如此指摘,被逼得百口莫辯,氣急之下便拔劍怒道:“你……你,一屆鄉野草芥,膽敢出此狂言?!”
這時,山雨已經漸收,呼嘯的夜風,將籠罩在夜空中的黑雲暫時驅散,一輪明月漸漸從雲端探出臉來。
月光撒向樹木叢生的群山,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與霧氣,將這片小小的林中空地覆蓋上了一層銀色的薄紗。
月光勾勒出疏兒堅毅的面容,她不卑不亢地看著眼前的公子措。
“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居於廟堂,又怎會懂得尋常人家的煙火親情。”
月光之下,公子措眼見疏兒的面容越發清晰,倒不似數年前村邊水田裡,那個半熟丫頭,今夜的疏兒,恐怕早就已經脫胎換骨。自己恐怕是小看了她,若是真將她帶在身邊,假以時日,難說她不是池中之物?
可稍微猶豫之間,便聽疏兒言道:“廢公子想復國,與我一屆草民手刃那兩家豪門相比,哪個更難?又或是公子也將敗於我這草芥之手?”
公子措聽聞面色凝重起來,將利劍更向前抵一步:“今日寡人暫且不與你計較,若今後遇上你,再敢胡言亂語,休叫我不念往日情分!”
疏兒聞言,緊繃的面色竟然露出一絲笑意:“呵呵,哈哈哈哈哈……你看看這茫茫群山,天下之大如今與你又有何乾?!不過是條落魄水狗,你與我又有何不同?!”
笑畢,收起如花般的面容,兩道俊眉一橫:“今日你留我性命,他日必與你們一較高下!”
……
連日來的茫茫細雨似乎已到漸止時,天光放晴,大地上的綠色經過陽光的掩映,與湛藍的天色連成一片,仿佛更顯得朝氣盎然。
雍國王城新康城,分內外兩城。外城由街坊、商市構成,街坊又分裡街和外街。
外街是尋常市民和初級官吏的處所,裡街則是王侯貴胄們的居住之地。通過外城和街坊,便是王宮所在的內城,也稱為宮城。
每逢大小朝會,穿城而過的主道上便會擠滿了奔向內城的車流。
這日適逢三日一次的小朝會,清晨時分,百官便早早聚首與朱雀門前,三三兩兩閑聊著最近振動王城的幾樁大案,等待宮門的開啟。
“我聽宮裡管事的公公說,上君對前幾日的長街火案頗為震怒,話裡話外好像對領相頗為不滿。”
“王城值守本是京畿府管轄,與領相大人有何關系,大人不可偏聽偏信。”
“你以為上君如果等小吏般無知?明眼人一看便知這火案與逆賊有關啊!”
此話一出,其他三三兩兩談論的官吏便聞風而動,紛紛聚攏。
“噓,大人莫非不要腦袋了,這是何地,切莫妄言!”一名有經驗的老吏直言相勸道。
忽聞身後主道盡頭,似有車馬聲傳來,眾人停止閑談朝身後望去。
便見那道路盡頭霞光展現,清晨的陽光將街道照的一片通透,那光芒中隱約便有車林馬嘯聲傳來,伴隨著甲士整齊劃一的步伐聲,由遠及近正式裡領相大人,駿侯袁涉的車馬浩浩蕩蕩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