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尹柳桀,本就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怎會甘心坐以待斃。
“王統領!”
“大人!”那府役拱手抱拳,靜聽發落。
“你速去偵辦方田村那樁火案,酒鋪之事,事關重大,”柳桀眼中凶光一閃,“本官要親自審問人犯。”
......
子夜的新康城,往常本應是一片肅靜祥睦,然而今日城中輪番劇變,又多有傷亡,涼薄的雨霧下,城中彌漫的,是經久不散的陰喪之氣,隱隱還能聽聞隨風飄來的嚎哭聲,格外幽怨和滲人。
城外不遠的夏鎮上,夏望慕一家卻正如臨大敵一般,入夜以後不僅沒有人聲漸止,掛簾而息,反而燈火通明,府裡上下連同家丁仆從,全部手持弓箭利刃,蹲守在府裡位於四方位的望樓上,就連靠近夏府的各個山頭上,也是布滿了夏府請來的人馬,這一裡一外兩路人時刻注視著夜幕中的風吹草動。
然而府中最心驚膽戰的,卻不是夏望慕。
“杏珠,杏珠!你聽到了嗎,那是什麽聲音?!”蜷縮在榻上一角的櫻娘渾身抖如篩糠,在並不寒冷的初夏時節裡卻仿佛進了冰窖一般。
“小姐莫怕,門窗都已檢查過了,家主還在四面望樓上布置了弓弩手,今晚隻管安心入眠便是。”貼身婢女杏珠柔聲勸解道。
“沒用的,一定、一定是那個臭丫頭,她沒有死,她從火場裡回來了!”櫻娘驚恐的臉上布滿汗津,圓睜的杏眼仿佛透過磚牆看到了白日那幾場恐怖的火勢,歇斯底裡地吼道,“是我讓官府帶人去酒鋪指認的,他們都死了!她,她一定會來找我的......”
說著,便在榻上胡亂撥弄著,仿佛想尋得一個更安全的角落。
“小姐,那丫頭哪有這能耐,您平日裡不知高出她幾分了,”杏珠說著便輕撫地拍打著櫻娘的後背,仿佛哄著一名嬌柔的嬰兒,一邊還用一條濕巾輕輕擦拭著櫻娘的額頭,“這府裡上下戒備森嚴,家主請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真是疏兒那個死丫頭搞的鬼,管叫她有去無回。”
正說著,忽聞門外人聲大慟,杏珠忙不迭地撇下懷中的櫻娘,急急奔出房門一探究竟。
“不好了,家主!不好了!”遠處的回廊裡傳來阿駱淒厲的高呼聲,“京畿府的王統領因與逆賊勾結,剛被削去了官職,投入了死牢!”
......
“放肆!”
坐在塌上的夏望慕一聲呵斥,讓跪在堂下的阿駱一陣瑟縮。
“大呼小叫,無端起事,成何體統?!念你侍奉多年,就不叫你受那皮肉之苦了,罰去半月銀錢以作懲戒罷了!”
阿駱一聽,連忙對著家主磕頭謝恩,他是個膽小老實之人,也不會望人臉色,隻憑著對家主的忠厚細心,才能蒙得家主恩故。此番得知京畿府要事,隻想快些與家主告知,誰知卻被扣了錢兩,深覺委屈之至。但再一見,主家與對坐的江家少侯爺面有怒色,也不敢爭辯,隻得匆忙起身,連揖帶拜地退了出去。
夏望慕見已事畢,深深吐出一口氣,轉頭慍怒地望著江湧:“少侯爺,老夫也未曾料到,此事竟然會如此棘手,此事雖由小女提議在先,但也是為了貫侯府的久長著想。如今還折了老夫在京畿府中經營的枝葉,還連累小女驚懼癔症,老夫敢問少侯爺,如今可如何是好?”
江湧望著眼前的這隻老狐狸,該如何作答心下早已了然。但他卻裝作若有所思的模樣,
淺青色的熏香爐中緩緩升起的香煙,讓室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這夏望慕如此道來,分明是想拋出一個天大的人情,他若接著,就必得娶夏櫻娘為妻。雖說他本就對櫻娘情根已種,但此事卻是因自己的無能而起,被如此要挾,若是當即一口答應,倒顯得他格局狹促。 見江湧暫不作答,夏望慕也是沉得住氣,他早看出江湧的那點淺薄心機。
原本想指望櫻娘有一門好親事,雖然貫候府也是有點聲望,但到底是托了五年前的那場變故才生出的新晉門戶,根基不深,若是有幸攀了朝中龍鳳,那才真是讓夏家光耀門楣。
可如今,這一切如意算盤都落空了,櫻娘驚懼過度,已然需要靜養一段時日,倒不如退而求其次,索性嫁於江家,這樣一來欠了夏家的人情也算是償還了,兩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且看他裝到何時。”夏望慕心中盤算著,便又把將香料朝爐裡添了幾分。
“夏大人,方才聽聞那王統領下了死獄,使出突然且甚為蹊蹺。想來必是府尹大人已有所察覺你們暗通曲款,亦或是他真是逆賊耳目,那日故意放了廢君北去?”江湧將心中所想細細盤算了一番,此刻才緩緩道來,“為今之計,便是江夏兩家聯手,在下願意與小姐結為連理,兩家一榮俱榮,共同進退。”
夏望慕緊繃著的臉緩緩舒展,從齒縫中擠出的笑聲愈演愈烈,直至笑得肩顫人傾。江湧不置可否地在對面默默觀望,一聲不吭。
“果然是英雄少年郎,明了老夫的言外之意。”
“大人過獎。”江湧拱手作揖,不情不願地傾了傾身子。
......
暗夜的深山中,雨霧迷蒙,茂盛的樹葉被水汽濕潤以後,淅淅瀝瀝地往下滴著雨水。山谷中的風向飄忽不定,時不時有疾風從谷中空地傳堂而過,發出如厲鬼哭鳴般的聲音,一派鬼氣森森的模樣。
沒有月光,疏兒只能憑著從小練就的過人目力翻山越嶺,她的背囊裡除了一些臨時采買的簡單行裝和乾糧,便是一張彎月弓,她正冒著雨霧,逆風前行。
這幾天是她最渾渾噩噩的日子,不聞晝夜、不思飲食,可人卻像服了仙藥一樣精神。
雖然並沒有遭受皮肉之苦,但她每時每刻都能感到如被生吞活剝般的切膚之痛。她雙眼通紅,不眠不休,因為害怕一閉上眼睛就出現的生離死別。她的腦海裡不止一次地演繹過那些仇人是如何家破人亡、葬身火海,還有最後兩家,這是她活在世上要做的最後兩件要緊的事了。
“疏~兒!”一聲遙遠的呼喊,穿過趁風越林般地傳來,“疏兒!你快回來!”
呼喊聲傳至疏兒的耳中,她卻充耳不聞,甚至還加快了步伐。
只聽“嗖”地一聲,耳邊似有流星去日一般疾風一閃,卻隻聞利箭釘入原木的震顫聲。
“疏兒!你若是執意要往,休怪我將你立射當場!”疏兒聽清了,那順著潮濕的山風刮進耳裡的,分明是申先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