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很高大的男人,也是個很邋遢的男人。
他的身高足有八尺過半,身上裹著一件有些破爛的褐色皮襖,腰間拴著四個酒葫蘆,那酒葫蘆也同樣與他的皮襖一般,看上去頗有些年份。他微卷的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腦後,臉上身上也滿是塵土,若是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大街上,十個人裡會有九個人將他當作落魄的乞丐。
但他腰間的那柄短刀,卻和他的模樣全然不同。
因為這是一柄看上去保養得極好的短刀,刀鞘以絲綢作裝飾,刀柄上還嵌了一顆拇指大小的寶石,任何人都能看出其價格不菲。
然而這個男人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卻還不是那柄短刀,而是他的容貌——或者說,是他那對如刀鋒一般的濃眉,以及濃眉之下那對亮得有些滲人的眼睛。
他的模樣算不得十足英俊,但卻會讓人過目難忘,因為那雙眼睛似乎比夜空中的啟明星還要更加明亮、比半人影的刀鋒更鋒利。
只是現在,這個讓人過目難忘的男人目光中燃燒著怒火,那對如繁星一般明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鐵悵。
“老子在這裡蹲了你足足三天,這三天連動都沒有動過,你是怎麽看穿的?”
然而他似乎並沒有對鐵悵的嘲弄感到惱怒,他惱怒的原因竟是因為自己在地底躲了那麽久,居然被鐵悵一眼看穿了。
一旁的黑無常本來已經將自己腰間的鎖鏈解了下來,然而他看了看鐵悵,又看了看這個高大的男子,目光中忽然露出了一絲了然與警惕。
——他了然於這個男子的身份,這個驟然出現在三人眼前的高大男人自然就是藺一笑,鐵悵一而再再而三提到的藺一笑,那個他的朋友藺一笑。
——他警惕於藺一笑的本事,這個男人之前就躲在他們身下的地底,然而自己卻絲毫沒有發現,甚至連半點氣息都未曾感應到。
藺一笑的臉上滿是怒氣,可是鐵悵似乎比他還要更加惱怒幾分。他指著藺一笑跳出來的地面,勃然大怒道:“臭酒鬼,你自己看看你躲著的這塊地面比旁邊高出了多少!何況現在正是陽春三月,然而地面上的草卻枯死了一大片,甚至還有草根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只有像你這樣的白癡才會看不出來這裡的蹊蹺!”
黑無常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兩聲,肅然道:“鐵公子所言不差。”
藺一笑沒有理會他,只是眨了眨眼,悻悻地道:“可是我在下面躲了足足三天,你又是如何知曉這下面的人是我的?”
鐵悵鄙夷地掃了他一眼:“除了你和佛心山的和尚們以外,我真不知道這天下間還有幾個人會龜息功能夠在土地下躲上好幾日。”
“你以為我想?”藺一笑眼睛一瞪,臉上又多了幾分憤憤不平之色,“老子本來在閻王殿裡呆得好好的,又有酒又有肉,每天還能看看那些自命不凡的白癡們像耍猴一樣你爭我鬥,那生活叫一個滋潤美滿。誰知道你這個混蛋也要來閻王殿,關鍵這消息還不知道被誰傳播了開來,於是所有人都來問老子關於你的消息,還有幾個不開眼的家夥想抓了老子來脅迫你。雖然那群王八蛋不是小爺我一合之敵,但是好漢終究架不住人多,所以老子只能像條野狗一樣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出來——該死的熊瞎子,你該怎麽報答老子!”
他一開始的語氣還只是有些憤憤不平,沒想到他後來卻越說越氣,甚至連臉都漲紅了幾分,顯然對自己在閻王殿裡的遭遇頗為不滿。
鐵悵揚了揚眉:“所以呢?你有必要躲在這裡等我嗎?”
藺一笑翻了個白眼:“我等你?我等你幹什麽?我為什麽要在這裡等一個天下間最大的麻煩?”
鐵悵含笑不語,只是用一種看小孩子的目光看著藺一笑。
他雖然一語不發,但是藺一笑顯然有些忍受不了他這種似乎什麽都看穿了的眼神,於是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紅,旋即怒罵了一聲,瞪著鐵悵怒道:“對,老子就是在等你,因為閻王殿裡的那些家夥實在是有些麻煩——熊瞎子,就算你是黃榜第一,但是閻王殿裡的那些家夥用人堆都可以把你堆死,何況黃榜前二十至少有一大半現在都在閻王殿等你,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鐵悵好心地提醒道:“我是熊。”
“老子管你是什麽!”藺一笑大叫一聲,語氣愈發惱怒。他掃了一眼一旁的黑無常,用手指著黑無常的鼻子怒道:“這群鬼東西居心不良,我不信你熊瞎子會看不出來——難道你真以為自己面子大到連閻王殿都要派人來道上迎接你了?熊瞎子,你還沒到閻王殿,全杭城的人就都知道你準備去閻王殿了;等你真的到了閻王殿,你覺得迎接你的是鮮花與掌聲,還是明槍暗箭?”
他的語氣實在是有些不客氣,指著黑無常的動作也有些粗俗。然而黑無常卻繼續保持著眼觀鼻鼻觀心,仿佛這一刻他就是一旁的大樹,不論藺一笑如何叫罵他都不予理會。
鐵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大師兄呢?”
藺一笑一愣:“大師兄?哪一位?”
鐵鏟歎了口氣:“我是說小葉子,這裡還有兩個外人,你總得給大師兄留點面子。”
“小葉子?”
藺一笑深吸了一口氣,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竟是更激動了幾分:“你別跟我提葉飛白那個見色忘友的小人,閻王殿的幾位千金大小姐邀他去賞花,這混蛋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就去了。老子都被人趕出了閻王殿,那個混蛋居然還和閻王殿的那幾位千金大小姐鬼混在一起!算我藺一笑瞎了眼,遇人不淑,交友不慎!”
鐵悵似是有些想笑,只是他立刻咳了兩聲,有些同情地道:“你也知道大師兄為人溫和老實,雖然我不知閻王殿內到底是如何情形,但是以大師兄的為人,要讓他拒絕那幾位大小姐的邀請只怕是難如登天——實不相瞞,就算是閻王殿的門房請大師兄代他看幾天門,大師兄也會一口應下。臭酒鬼,我跟你打個賭,雖然你灰溜溜地逃出閻王殿至今已有三天之久,但大師兄只怕連這件事都還不知道。”
他微微頓了頓,搖頭歎息道:“就算回閻王殿以後讓大師兄給你洗澡擦背,他都不會有絲毫怨言,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
“回閻王殿?”
藺一笑敏銳地捕捉到了鐵悵話裡的信息,他眼睛一瞪,急道:“你還準備去閻王殿?”
空氣忽然安靜了幾分。
鐵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道:“蘭放鶴可能也在閻王殿。”
藺一笑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竟是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
蘭放鶴可能也在閻王殿。
駱輕侯死在了蘭放鶴手中。
駱輕侯和他們自兒時起就一起長大。
但是現在,他死了。
“......真要去?”鐵悵這一句話,就讓藺一笑不知道應該從何勸起。所以他只能長歎一聲,臉上滿是苦悶與無奈。
鐵悵輕輕地笑了笑:“你可以先走一步。”
啪!
藺一笑又一次一拍大腿,那聲音之大,幾乎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想把自己的腿拍斷:“老子是那種人?老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識過,反正那些人是衝著你來的,我就在一旁助助威喝喝彩,總不會被人記恨上吧?”
黑無常忽然插嘴道:“藺少俠若是對那杯中物頗有心得,我閻王殿內倒也藏有不少美酒佳釀。”
藺一笑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煩地道:“那與我有何乾?難不成你還要把這些酒送給我?”
“既然藺少俠是鐵公子的好友,那自然也是我閻王殿的貴客。”黑無常的語氣依然平靜,看起來沒有半分惱色,“這酒自然是要送給藺少俠的,只是不知道三十年的老酒能否入得了藺少俠之眼。”
藺一笑眼睛一亮,拍著鐵悵的肩膀大笑道:“這倒是讓我有點興趣了, 既然你死活都要去閻王殿走一遭,那老子陪你走一遭鬼門關倒也無所謂,至少能夠做個醉死鬼。”
“我倒是覺得,比起我的安危,你好像對閻王殿的藏酒更感興趣。”鐵悵含笑搖了搖頭,忽然抬頭看向了自己的頭頂,“你砍的樹呢?還是說你就是那棵樹,正等著我掰斷你的脖子?”
“沒砍。”
半人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樹梢之上,他的語氣有些漠然,也過於理所當然了些。
鐵悵言語裡的威脅似乎全然沒被他放在心上,因為他發現了比砍樹更加重要的事情。
藺一笑這才發現居然還有一個人,他仔細看了看半人影,旋即有些驚訝地看向了鐵悵:“你怎麽跟這家夥混在一起了?江湖上想殺他的人可不比想殺你的人少。”
“他現在暫時充當我的馬。”鐵悵言簡意賅地回頭解釋了一句,不顧莫名其妙的藺一笑,又抬頭看向了半人影。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在等半人影給他一個解釋。
半人影斟酌了一會兒,旋即將目光投向了黑無常——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黑無常,讓黑無常不免有些訝然。
“有人死了。”
半人影的語氣依舊聽不出任何起伏,對於他而言,有人死了顯然算不上什麽值得關注的事情。只是那個死人的身份太過特殊,所以他不得不將這件事告訴兩人。
但他卻沒有將目光投向鐵悵,而是看向了黑無常,這反倒讓黑無常的心底生出了一絲不安:“何人身死?”
半人影沉默了一會兒,漠然道:“白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