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裡路不算長,但也算不上近在咫尺。
只是對於懶人而言,就算是走一步都會讓他們叫苦連天——顯而易見,鐵悵就是這樣的人。
這條小道本就是山間野獸所踩出來的野徑,虎豹在道上騰躍翻轉自是毫無問題,但對於常人而言,這條小道與那難於上青天的蜀道相比也差不了多少。怪石崎嶇,奇松蜿蜒,身邊半步既是枯藤老樹,頭頂三尺便是一線藍天,這哪裡有半分西子湖的婉轉秀麗,反倒是華山奇險之壯闊。
所幸不論是黑無常還是半人影,都與常人這個字眼相去甚遠,縱使兩人肩上還扛著一根圓木,圓木上還坐著一個鐵悵,這樣的道路對於輕功了得的兩人而言依然與平地無異。
“你好像很怕我。”
鐵悵坐在圓木上,看著距離自己近在咫尺但卻始終未能蹭到自己的樹梢,忽然回頭微笑著看向了在圓木後方的半人影。
半人影的臉色依舊漠然:“每一個殺手都怕你。”
鐵悵笑了起來:“我長得並不令人畏懼。”
半人影看了他一眼:“我長得令人畏懼,但他們怕你,不怕我。”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繼續道:“殺不死的人,每一個殺手都怕,更何況是你。”
見鐵悵依然沒有說話,半人影略微頓了頓,旋即繼續輕聲道:“幾乎所有有點名氣的殺手都參與過襲擊你的行動,只是沒有一個人成功,那些僥幸逃脫的殺手大半都被你找了出來。”
他的談吐很正常,但說話的人是惜字如金的半人影,因此這番話反而有些反常了起來。
被找出來了的殺手結局到底如何,半人影並沒有說出口,他也不必說出口。
鐵匠之所以叫鐵匠,就是因為那些殺手都變成了他錘下的生鐵。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殺手們從來不會畏懼那些太玄名冊上名列前茅的武林高手,但對於這些殺不死的人,他們卻談之色變,因為這些人對於殺手的手段了如指掌,不論是毒殺還是暗殺,都沒有任何的作用。
這些殺不死的人不是殺手,但卻一定能成為最優秀的殺手。
比如鐵悵。
“正因為鐵公子是個殺不死的人,閻王殿才命我在此相侯。”
黑無常忽然開口了,他一面穩健地扛著圓木大步向前,一面道:“現在江湖上最著名的殺手不是桃花源的殺手,而是魔教教主蘭放鶴——僅僅是苦說死在了他的手下,就足以讓他的聲名遠超桃花源裡的任何一名殺手。”
黑無常並沒有將所有話說完,只是簡單地提了一句蘭放鶴,但鐵悵很清楚閻王殿這幾個月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所以他輕輕地眯了眯眼,臉上總算是露出了一絲凝重與冷厲。
蘭放鶴。
他之所以會來閻王殿,也是為了找到蘭放鶴。
蘭放鶴的閻王帖出現在了閻王殿的正殿之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拜帖從何而來,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以閻王殿之戒備森嚴,要將自己的拜帖放在最顯眼的正殿中心,絕不是什麽輕而易舉之事。
既然蘭放鶴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拜帖放在正殿,自然也可以輕而易舉地來到閻王爺的身旁。
黑無常沒有將話說完的其他原因,或許是因為他自己都不願再說下去了。就算他是閻王殿的黑無常,就算他認為閻王殿已經算得上是世間第一流的勢力,但蘭放鶴這個名字卻依然讓他感到心驚肉跳,尤其是在他的拜帖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正殿之中後。
沒有人敢忽視蘭放鶴,殺死了苦說的蘭放鶴。
“閻王爺怕了?”
鐵悵忽然笑了起來,語氣聽不出是揶揄還是譏諷:“閻王爺怕被另一位閻王爺送去見閻王爺?”
這段話有些繞口,但意思卻無比明確。
黑無常沒有否認,他一面扛著圓木前進一面沉聲道:“鐵公子是殺手們口中流傳的鐵匠,是江湖間最難殺死的幾個人之一,所以閻王殿想要與鐵公子聯手,將那惡人蘭放鶴拿下。若是有鐵公子相助,那蘭放鶴總是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絕不可能在閻王殿內翻起浪花。”
鐵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還有呢?”
饒是冷靜如黑無常,似乎也沒有料到鐵悵會問出這麽一個問題。他愣了愣,聲音裡帶上了一分疑惑:“還有?鐵公子此言——”
他的話語尚未說完,就被直接壓了回去。
並非被他自己憋了回去,而是被人壓回了他的喉中。
因為就在這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肩膀上的圓木重逾千斤,仿佛一刹那間,這根圓木就變成了一根鐵柱一般,駭人的重量與剛才判若兩物,幾乎將他整個人都壓倒在了地上!
黑無常心中暗叫不妙,然而他到底是閻王殿兩位鬼使之一,只在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身體便微微一矮,然後在須臾間竄出了近丈遠。只聽得一聲巨響,被半人影扛著的那一頭似乎毫無變化,甚至連他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波動,顯然那一半的重量與之前並無半點差別;然而黑無常背著的那一頭卻已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之上,半截圓木已化作了漫天木屑,鐵悵就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坐在那漫天木屑之間,他一隻手拍在地上,臉上的微笑之中也多出了幾分嘲弄。
鐵悵緩緩抬起了手,他的手甲之下是一團粉碎的木屑,顯然剛才黑無常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他一掌拍在了圓木上。
“我有個朋友叫藺一笑,你和他很像。”
鐵悵認真地看著黑無常說道。
黑無常沉默了一會兒:“在下不太明白。”
“因為你們倆同樣喜歡用極其白癡的謊言來蒙騙我,只是他是我的朋友,而你不是。”鐵悵臉上又一次露出了那種農家少年般的羞澀與局促,語氣也極其溫柔。
黑無常的臉上罩著鬼面,沒有人看得清他現在的表情,然而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的臉色似乎蒼白了幾分。
“......閻王殿現在有些亂。”
黑無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拱手道:“鐵公子有所不知,自王爺將那份懸賞發出之後,有無數武林同道來到了我們這西子湖後山之中。只是來的人實在是太多,身份也太雜,此刻整個閻王殿早已亂成了一團,莫說共敵蘭放鶴,只怕那蘭放鶴尚未來此,這些所謂的江湖名士就會先死傷過半。”
他稱閻王爺並非閻王,而是“王爺”,這樣的稱呼未免有些怪異。
不過更怪異的是他口中的“武林同道”——鐵悵仔細地想了想,實在是想不出閻王殿有什麽資格被稱之為武林正派。只是閻王殿終歸是算不上邪派,鐵悵姑且也就將閻王殿當作是武林正道中的一員了。
他倒是毫不猶豫地將閻王殿的真實意圖直接告知了鐵悵,甚至連半點隱瞞都沒有。這是磊落,或許某種角度上來說也是一種妥協。
鐵悵輕輕側了側頭:“閻王殿有些亂。”
這顯然是一句廢話,只是黑無常似乎並不這麽覺得,他的語氣非常認真:“不錯。”
鐵悵了然地點了點頭:“所以你們需要豎一個靶子起來,讓所有人因為這個靶子而暫時停手。”
黑無常點了點頭,仿佛根本不覺得這是利用鐵悵:“鐵公子就是那個靶子,因為天下間至少有八成的人想要打敗鐵公子,這八成之中還有一半想要殺你。”
鐵悵又笑了起來,輕輕的笑聲之中聽不出喜怒:“我有一個朋友,叫藺一笑。”
黑無常沉默了一會兒:“您剛才提到過。”
“那家夥很會惹事,他每次惹事時都會跑來找我——因為他知道,只要我在場,他惹的那些事簡直就和芝麻的大小沒什麽區別。”鐵悵盤膝坐在原地,看著黑無常慢吞吞地道,“這種行徑和你們的做法大同小異。”
黑無常繼續點頭:“所言不差。”
半人影看了看黑無常,又看了看鐵悵,輕輕地搖了搖頭。
黑無常或許會死,因為閻王殿想要利用鐵悵。以鐵悵的脾氣,他絕對無法容忍被人利用。
鐵悵點頭笑道:“那好,我去閻王殿裡看看。”
——饒是半人影養氣功夫足夠好,半張臉也早已毀於一旦,性格也極其淡漠孤僻,此時也難得地露出了極其生動的表情。
醜金剛只是挑釁了他一句,就被這頭黑熊一拳打碎了喉嚨;而閻王殿打算利用鐵悵,鐵悵卻似乎沒有半點怨言,甚至還頗有興致——這讓半人影有些想試試能不能偷襲一下鐵悵,他忽然覺得就剛才鐵悵的表現來看,就算自己偷襲了他,或許他也會笑著對自己點頭。
黑無常的眼神也很奇怪,雖然他的鬼面遮住了他的面孔,但是任誰都能看出此刻他目光之中的疑惑。他張了張口似是想問些什麽,只是他還沒有開口,鐵悵便先說話了。
“我有一個朋友。”
黑無常歎了口氣:“藺一笑?”
“藺一笑是個酒鬼,臭酒鬼是個麻煩精。”鐵悵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輕聲道,“但臭酒鬼有一手絕活,那就是他只需要聞上一聞,就知道那酒裡到底沉澱了多少年的光陰、市面上能值多少錢。聲名傳開了之後,每天登門拜訪的酒客絡繹不絕,每個人都想讓臭酒鬼鑒別一下自己的藏酒,擾得臭酒鬼煩不勝煩。”
他微微頓了頓,繼續笑道:“臭酒鬼的功夫算得上是一流,在黃榜上也是名列前茅。只是他東躲西藏一段時間之後發現沒有意思,索性直接到自己最喜愛的酒樓裡一坐,讓那酒館給自己備好十大壇子酒,就這樣一邊飲酒一邊在酒館裡給人鑒酒。這一來二去,來煩他的人少了,因為大家都在酒樓裡等著;他的酒也不需要買了,因為拜他所賜,那家酒樓現在已經成了京城裡最大的酒樓之一。”
黑無常靜靜地聽他說完了自己朋友的故事,他沉吟片刻,然後鄭重地抱拳拱手行了一禮:“鐵公子有豪傑氣概、雖千人吾往矣之虎膽,在下佩服。”
鐵悵搖頭笑道:“你錯了,我只是懶而已——既然早打晚打都是要打,不如到閻王殿去一次性解決乾淨,我也能清靜幾天。”
半人影一直沒有說話,此刻終於冷冷地道:“所以接下來還是去閻王殿?”
“重新給我砍棵樹來。”鐵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頭也不回地道。
半人影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在按捺住自己心底的怒火。少頃,他的理智再一次佔據了主導權,這個一瘸一拐的男人搖了搖頭,沉默著走向了一旁的大樹,然後揮動了自己的右手與右腿。
黑無常看了一眼半人影的背影,忽然拱手躬身誠懇地道:“不過在下仍然還有一個問題,不知是否能請鐵公子指點迷津。”
鐵悵眯著眼睛望著天:“說。”
“在下自認為自己的說辭之中毫無半點問題,並且那也的確是我們等候鐵公子的理由之一, 不知是哪裡漏了破綻?”黑無常的語氣非常謙卑誠懇,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鐵悵能看穿自己的謊言——不,那甚至不是謊言,只是經過了些許修飾的事實。
鐵悵伸手撓了撓頭:“我有一個朋友......”
黑無常終於忍不住長歎了一口氣。
“......一個叫藺一笑的朋友,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鐵悵神色如常,似是完全沒有發現黑無常的無力歎息。
黑無常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聽鐵公子提到過兩句。”
鐵悵一拍手,顯得非常高興:“聽說過就好,我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天下間只有我知道這個秘密——那就是我這個朋友有個怪癖,很怪的怪癖。”
黑無常終於多了幾分好奇,他直起了身子,看著鐵悵道:“願聞其詳。”
鐵悵眯著眼睛吃吃地笑了起來,他很少露出這樣的笑容:“不知道他是喜歡被人的屁股坐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他好像很喜歡別人坐在他的頭上——這算不算怪癖?算不算天下間難得一見的怪癖?”
話音未落,鐵悵的身子便驟然向著一旁竄出了數米之遠。
轟!
漫天的泥土之中,一條高大的影子猛然從地底鑽了出來,帶起了一片塵埃。黑無常定睛一看,之間鐵悵本來盤膝所坐之處已經多了一個大坑,這人影便是從那坑中跳了出來——這披頭散發的人影胡亂地一抹臉,腦袋一轉死死地盯著鐵悵,洪鍾一般的怒吼登時在這條林間小道之中響了起來!
“熊瞎子,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