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過當頭,春日耀空,但閻王殿卻依然雲霧繚繞,全然沒有半點消散的意思。
在整個莊園之中,最大的主殿並非閻王爺的起居處,而是掛有“閻羅十殿”的那座巨大樓閣——玄門和無門寺的典故之中,陰曹地府共有十地,本應有十殿閻王。但在這裡,只有閻王爺。
不是閻羅王,而是閻王爺,自然也就沒有了十地。
在蘭放鶴的拜帖出現在了閻羅十殿的中心位置之後,閻王爺便直接從自家的莊園之中消失了。雖然諸人都知道他躲進了自己寢殿裡那間精鐵打造且重兵把守的房間之中,但當年天不怕地不怕、雙鞭叱吒江湖數十載的閻王爺此刻卻被蘭放鶴一張拜帖嚇得魂飛天外,未免讓人有些唏噓感歎。
十萬兩白銀的魅力是驚人的,此刻閻王殿內匯聚的武林豪傑足有數百位之多,只怕連諸派掌門大壽之時的排場都難以與之相提並論。但人多自然麻煩也多,除了每日紛爭不斷以外,這些武林豪傑終歸要有個落腳之處。
麻煩也就出在了這裡。
普通的江湖豪客倒也罷了,除了稍微顧忌一下他們彼此之間過去有無糾葛以外倒也不必多做安排;但那些名門正派之後卻讓閻王殿的判官與主事人們傷透了腦袋,因為對於他們這些名門之後而言,住所同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之一,怎樣的身份地位應該安排怎樣的住所、這些門派之間又有著怎樣的糾葛恩怨,都是需要在意的問題。
正因如此,閻王殿自眾人齊聚於此的那一天至今,一日都沒有消停過。
閻羅十殿本是閻王殿的象征,更是閻王爺平日裡議事或大宴賓客時所用的主殿,既然此時閻王爺銷聲匿跡,這座主殿自然也就成了諸位武林豪俠們聚集之地。只是在今日之前,這座主殿都只是被諸人擱置於此,甚至整日都難得有人踏入一步——畢竟他們之間錯綜複雜的恩怨糾葛擺在那裡,許多人之間早已是老死不相往來。
只是今日,這座閻羅十殿卻比過往任何時候都要喧囂。
“這鐵黑熊往日裡就嗜殺成性,為人更是囂張跋扈至極,我等必要找他討要個說法!”
坐在正殿最上方的四張太師椅中的一名老者重重地一拍身旁木幾,聲色俱厲道。
此時此刻,這閻羅十殿之中早已聚滿了衣著各異的江湖中人,他們一面低聲交談,一面將目光投向那最上方的四張太師椅上所坐的四人。他們有的人坐在太師椅下的木椅之上,有的人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站在一旁——能坐在這裡的人大都是地位不凡的名門之後,看他們身上精致的衣著與腰間華貴的長劍便可見一斑;而站在一旁的則大都是獨行俠們或是江湖各地的小門小派,以他們的地位名聲,想與這些名門之後平起平坐未免有些癡人說夢。
“章老莫要太過動氣,那鐵黑熊幾年前就早已凶名在外,雖然今次之事令人意外,但以那鐵黑熊之跋扈,似乎也並非全無可能。在我看來,我等還是盡早將那鐵黑熊拿下問罪才好,這頭黑熊犯下的殺孽實在太重,早該廢其武功令其面壁思過才是。”
說話之人乃是那章姓老者身邊的中年男子,此人身著一身鑲金戴玉的紫衫,腰間攜著足有四柄或長或短的苗刀。他說官話的口音有些怪異,眉眼也生得和諸人有些不同,似是並非中原人一般。
“我嵩山內務,你一個西域人為何在此指手畫腳?”
章姓老者的背後,一個面色冷傲的年輕人忽然盯著那中年男子開口了:“沒藏千裡,
你奇刀崖過去自稱西域第一大派,更是號稱‘天下刀法半數入我崖內’,為何今日堂堂崖主卻親自來到了千裡之外的江南?” 他頓了頓,忽然冷笑道:“是了,我聽聞奇刀崖後繼無人,偌大一個門派只有一個排在黃榜八十三的大弟子,其余人皆在百名開外;身為崖主的你更是連天下三刀的名號都未能擁有,顯然奇刀崖已是逐漸式微,身為崖主,自然是要想辦法尋個機會揚名立萬——”
“無意。”
章姓老者皺了皺眉,輕輕地咳了咳。
見那年輕人閉上了嘴,那中年男子也不生氣,只是搖頭笑道:“言無意,聽有心,不愧是赫赫有名的嵩山二弟子言無意,這話語似是無意,卻比佛門的機鋒還要更加難纏一些。”
言無意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阿彌陀佛。”
章姓老者的另一側,一位滿面愁苦的老僧人忽然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諸位施主若是齊聚於此只是為了作一番口舌之爭,那還恕老衲先行告退了。”
章姓老者看著那位老僧人,同樣雙手合十低聲道:“劣徒性子頑劣,還望苦意大師莫要掛記在心。只是不知苦意大師有何見解,那鐵黑熊又該如何處置?”
苦意臉上的愁苦之色更濃,他雙手合十緊閉雙眼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章姓老者愣了愣,語氣頓時有些不善:“那鐵黑熊殺我嵩山首徒,重傷我嵩山七徒,人證物證據在,又有何從長計議之必要?”
“鐵公子實力何其驚人,章老難道不知曉?”
苦意尚未說話,他身後的小沙彌卻急急忙忙地開口了。這小沙彌生得有些矮小,看上去似是個十一二歲的孩童一般,眉眼之中也盡是一片稚。此刻他的臉色有些不服氣,語氣也有些焦急,說話間未免顯得有些不敬:“鐵公子乃黃榜榜首,鄭居士乃黃榜二十一,這其中差距足有二十位,兩人之間的實力也是天差地別。既然鐵公子能夠將鄭居士擊敗,那嵩山弟子又如何能夠逃回閻王殿?小僧以為,那嵩山弟子——”
“童心!”
苦意忽然聲色俱厲地喝了一聲,這一聲直接蓋過了殿裡的熙熙攘攘,佛門獅子吼之威竟是震得灰塵簌簌地自房梁上落下!
小沙彌童心嗚嗚地叫了兩聲,旋即愁眉苦臉地閉上了嘴。他一對晶瑩剔透的眸子滴溜溜地轉著,似是有無數的話語還想脫口而出一般。
言無意掃了童心一眼,忽然冷笑道:“這位大師倒是和言某頗有些相似。”
苦意搖了搖頭,歎息道:“劣徒雖然話語多有冒犯之處,但卻並非全無道理。章居士,鐵悵與我無門寺頗有些淵源,其人雖然暴戾,但卻並非不明是非之徒——鄭居士之死頗為蹊蹺,此刻做出定論實在是有些操之過急,不若等貴派那位弟子蘇醒之後,我等再做定奪?”
他微微一頓,雙手合十苦澀道:“畢竟,我等在此的目的乃是將那蘭放鶴緝拿歸案,若是與鐵公子大動乾戈,只會讓那蘭放鶴漁翁得利。”
“苦意禪師竟是動了嗔念,難得。”
那沒藏千裡忽然輕輕地笑了笑,低聲道。
苦意的面色更加愁苦:“師弟遇害身故,自當金剛怒目。”
坐在苦意身邊的最後一人卻是個身穿道袍的年輕人,在眾人爭論不休之際,這年輕人一直面帶冷笑一言不發。此刻見爭論稍休,這年輕人才終於輕輕地咳了咳,冷冷地道:“但那鐵黑熊,卻並非全然無辜。”
此言一出,這閻羅十殿之內頓時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身穿道袍,能夠與奇刀崖門主、嵩山長老、佛心十八禪平起平坐的年輕人,這天下間或許只有這一位。
因為他是玄門掌門的關門弟子,從輩分上來看與佛心十八禪相差無幾的黃榜前十,“五湖四海,天下皆一望”的田一望。
黃榜是最特別的榜,因為天機侯也擔憂那些年輕氣盛的少俠們整日忙於追名逐利自相殘殺,故而除了黃榜狀元以外,自黃榜第二到黃榜第十都只有一個“黃榜前十”的評價,同理的還有第十到第二十,直到第二十一才重獲名次。
但雖然如此,天下人也會根據自己的判斷猜測接下來的名次應該如何排列——譬如人們大都認為,若是天下間沒有鐵悵,那麽黃榜狀元就應該是田一望。
所以此時,田一望忽然開口,讓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怪異。
“鐵黑熊那廝與我玄門素有積怨,此次田某來此,不止是為了拿下那蘭放鶴,更是要替我玄門此前命喪於鐵黑熊之手的同道討個公道。”田一望的語氣依然平靜,仿佛根本沒有感受到眾人怪異的視線,“諸位若是同有此意,只需各位在那鐵黑熊出現之後站在田某這一方即可。田某自然首當其衝與那鐵黑熊對峙,若是田某不幸落敗,還請諸位同道接手。”
人群之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騷動,顯然他的提議讓不少人都有些心動。
誠然,縱使鐵悵被擊敗,最大的贏家或許依然是他田一望,因為接下來的黃榜狀元九成都有可能會從鐵悵變成田一望;但擊敗鐵悵的名聲依然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人的心裡總是會抱有僥幸心理,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絲希冀,希望運氣好擊敗鐵悵的那個人是自己。
田一望看著一眾江湖豪傑,臉上隱約露出了一絲笑容。
人心並不難操控,道義在名利面前往往一文不值。
他不必擊敗鐵悵,他只需要讓鐵悵死,那麽自己就能夠成為下一位黃榜狀元。
第二想要成為第一的方法並不多,但是也並不少。除了擊敗第一以外,讓第一直接消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童心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憤憤不平,苦意也雙手合十微微歎息。
沒藏千裡臉上忽然泛起了些許嘲弄,只是這嘲弄很快又變回了他那溫和的笑意。
章老沉默不語,若有所思地平視著前方,反倒是言無意用厭惡的目光掃了一眼田一望。
“無恥小人,也配成為黃榜狀元?”
驀然間,一個有些軟糯清脆的女聲在大殿內響了起來,那女聲的官話並不太清晰,些許吳儂軟語的腔調讓這聲音顯得更多了幾分江南女子的柔媚。只是這話語卻又太過不客氣了些,縱使是養氣功夫好如田一望,臉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凝,將目光投向了聲音傳來之處!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去,只見大門之處,一個身穿紅衣的矮小妙齡少女,額頭上掛著一張閻王殿的鬼面,正氣鼓鼓地盯著太師椅之上的田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