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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妙》第11章 流言亂人心
  閻王殿不是一座宮殿,而是一座莊園。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閻王爺雖然被稱作閻王爺,但他並非真正的王爺,自然沒有資格修建宮殿。

  但閻王殿的確很氣派,也的確堪稱杭城最大的門派之一。

  三百亭台樓閣佇立於青山綠水之間,雲霧自谷中嫋嫋升起,密林間的這片庭院宛如神仙之境,與閻王殿之名未免有些不相符合。院落中佇立著一座極其高大的梧桐樹,這樣巨大的梧桐樹在天下間都難得一見,此刻正是陽春三月,滿樹蔥翠有如華蓋,將閻王殿的中心籠罩於其下。

  雲霧環繞之間,時不時有著身著白衣黑衣的閻王殿中人行色匆匆地自雲霧之中走出,然後又消失在了另一處雲霧之間。這一幕看上去倒的確有些像山中孤魂,只是此刻鐵悵根本沒有將目光投向他們,他的眉頭緊皺,臉上也滿是不解與迷茫。

  那是他很少會露出來的表情。

  “我們已經到閻王殿了,為什麽你反而更不高興了?”

  藺一笑與鐵悵一同站在閻王殿的大門前,看著鐵悵有些好奇:“現在要走倒也為時不晚,別人要攔住我們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有一壇飄香十裡的老酒放在你家裡,但是你不知道它在哪裡,你會怎麽做?”

  鐵悵看著閻王殿的牌匾上那力透紙背的閻王殿三個大字,喃喃道。

  藺一笑想了想,笑道:“既然在我家,那總是會找到它的,大不了就挖地三尺。”

  鐵悵終於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藺一笑:“可是挖地三尺也沒有,你就是挖到十地之下也沒有,怎麽辦?”

  藺一笑頓時一愣:“既然在我家,又怎麽會沒有呢?”

  “是啊,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鐵悵歎了口氣,低聲道,“既然已經出現了三具屍體,為什麽卻沒有下文了呢?”

  藺一笑看向鐵悵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我越來越不懂你在想什麽了,熊瞎子。難道你希望死更多的人嗎?”

  鐵悵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而是抬腳走入了閻王殿大門。

  他覺得自己要和藺一笑解釋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過麻煩,或許就算他們坐在這裡解釋到明天清晨,藺一笑也依然會瞪著那對明亮且無辜的眼睛,用迷茫的目光看著自己。

  “你們終於到了。”

  一個帶著些許笑意的聲音忽然在鐵悵踏入大門的那一瞬間響了起來,那聲音很年輕,也很溫和——太高的聲音會顯得尖銳,太低的聲音會顯得凝重,但這個聲音卻和這聲音的主人一樣,中正,平和。

  鐵悵微微揚了揚眉,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因為就在大門旁門房的小屋之中,一個白衣勝雪的年輕書生正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比陽春三月的陽光更加溫暖的笑容,溫和地看著進門的幾人。

  以及,目光中淡淡的不安。

  半人影跟隨在黑無常與藺一笑身後一同踏入了閻王殿內,於是他也看見了這名白衣書生。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書生,所以他的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竟是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自慚形穢——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醜陋的老鼠,正和一隻天下間最風姿卓絕的白鶴共處一室。

  他很少會出現這樣的情緒,但這一刻,他卻不由自主地想要捂住自己那張支離破碎的臉。

  因為這個人是白鶴,六扇門四位公子中的鶴公子,鐵悵的大師兄,葉飛白。

  他的衣著並不如何出彩,那件有些老舊的書生袍若是穿在別人身上,

或許只會讓人想起那些只求金榜題名的窮酸書生。但他卻不同,縱使是最平凡的一件長衫,也難以掩蓋他身上的光彩,因為他身上的氣質實在是太過出眾,讓他混在一群乞丐裡人們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凡,讓他混在一群王公貴族裡也同樣如是。  天下間只有一個葉飛白。

  只是這個葉飛白現在正在當門房,就和鐵悵之前所說的一樣。

  藺一笑顯然也想起了鐵悵之前所說的話,他見到葉飛白的第一時間本來有一肚子苦水想倒,只是現在看見葉飛白蜷縮在門房裡的模樣,卻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小葉子,你怎麽當起門房來了?莫不是覺得六扇門的活不適合你,準備另謀生路?”

  葉飛白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之所以會在這裡,是為了趕在所有人之前見到你們——那幾日我實在是抽不開身,未曾料想到你居然會被那些年輕俠士們逼出閻王殿,此乃我最大的錯誤,抱歉。”

  藺一笑不以為意地一揮手,大笑道:“就憑那些家夥也能把小爺我逼出去?是老子想出去散散心,所以才懶得和這群家夥計較而已。”

  他的說辭和剛才對鐵悵的說辭顯然有些不太一樣,所以他招致了鐵悵嘲弄的目光。

  葉飛白誠懇地點了點頭:“我本來也是這麽想的,藺公子之武藝在這閻王殿中也堪稱首屈一指,以那幾位少俠的功夫還難以將藺公子逐出閻王殿才是。他們也不敢和藺公子大動乾戈,畢竟他們的目標是阿悵,因此我才有些疏於防備了些。但這畢竟是我的疏忽,若非我太過松懈,藺公子絕不至於流落在外。”

  “大師兄,這幾日閻王殿可有什麽值得注意的事情?”

  鐵悵打斷了兩個人的交流,因為他實在是有些聽不下去了。

  葉飛白本就是個老實溫和知書達禮的性子,會如此說話倒也是理所當然,鐵悵早已司空見慣;但藺一笑此刻顯然就是在打腫臉充胖子,如果他身後有尾巴,那麽現在他的尾巴或許已經翹到了天上。

  葉飛白的臉色微微一白,他有些不安地看向了鐵悵,然後又看了鐵悵身後的半人影一眼,低聲皺眉道:“阿悵,此獠為何會與你同行?”

  半人影的臉色微微一凝。

  “放在外面的叫狼,拴在身邊的叫狗。”

  鐵悵笑了笑,輕聲道。

  葉飛白沉默了一會兒,再看向半人影的目光便已暖和了不少:“既然你有信心約束他,那我自然也不好多言。不過此話倒也並非全無道理,半人影雖然凶名在外,但卻還沒你鐵黑熊凶名更盛。”

  半人影冷哼一聲:“此言在理。”

  “可是阿悵,現在閻王殿裡各家名門正派齊聚一堂,若是帶著此人一同前往,未免會被人落下口實。何況你現在本來就是眾矢之的,此舉還需從長計議才是。”葉飛白的目光中又多了幾分憂色,看向鐵悵苦笑著搖頭道。

  鐵悵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論我是否帶著半人影,我都是眾矢之的。”

  黑無常輕聲道:“有勞鐵公子。”

  葉飛白與黑無常見了一禮,他們之前本就見過面,兩人之間也不算熟識,自然也沒有太多的話題。他又將目光投向了鐵悵,猶豫了一會兒才終於繼續道:“可是你不該殺他的。”

  鐵悵愣了愣,微微皺眉道:“醜金剛死了也就死了,難道那些名門正派還要為一江洋大盜報仇雪恨不成?”

  葉飛白也愣了愣,旋即苦笑道:“你知道我說的不是他。”

  鐵悵更加莫名其妙了,他回頭看了一圈,才盯著葉飛白疑惑道:“這倒是奇了,我自京城出發,一直到西子湖畔,都未曾與任何人交手過,更是沒有幾人知道我的行蹤才是,難不成吾好夢中殺人?”

  葉飛白長歎了一聲:“阿悵,鄭南山和我們幾人關系也算不錯,雖然他當初也挑戰過你,但我記得你們兩人已是一笑泯恩仇了才對。”

  鐵悵微微眯眼,心中頓時騰起一股不安的預感:“鄭南山?”

  他頓了頓,重複道:“我,殺了鄭南山?”

  葉飛白也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他盯著鐵悵,緩緩道:“三天前,一名嵩山的弟子渾身是血地倒在了閻王殿前,說出了‘大師兄死於鐵悵之手’後,就陷入昏迷之中,至今尚未蘇醒。我全力施為也只能暫時留存其性命,何時蘇醒仍是未解之謎——但是阿悵,那嵩山弟子隻中了一拳,這一拳打斷了渾身上下接近一半的骨頭, 我不知道除了你以外還有誰能做到此事。”

  藺一笑怪叫一聲:“這是什麽混蛋話?熊瞎子三天前甚至還沒到西子湖後山,我也是剛剛才見到他。甚至我們還在路上見到了鄭南山的屍體,他分明是被人一劍封喉而死,身上也有離人刀的刀痕,這又與熊瞎子有什麽關系?”

  葉飛白眼睛微微一亮:“鄭南山的屍體?在何處?只要能將他的屍體帶回來,這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藺一笑指著身後,訝然道:“難道你們都未曾發現?就在那邊,樹下的兩截——”

  他忽然閉上了嘴,臉色驟然變得有些可怖了起來。

  因為鄭南山的屍體已經沒有了,剩下的只有一地的碎肉,以及微微抽搐的焦炭。

  鐵悵也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原來如此,這麽說來,那幾具屍體的出現似乎就解釋得通了。”

  “熊瞎子,有人在算計你!”

  藺一笑回過了頭,看著鐵悵面色驚駭地道:“難怪他在鄭南山的屍體裡放了鐵線蛇,難怪他要用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將你引誘到鄭南山屍體眼前——因為榮克女與白無常之死還不足以讓人群情激奮,但鄭南山卻可以!”

  他看著鐵悵,一字一頓地道:“鐵悵,現在整座閻王殿,想殺你的人恐怕不下九成!”

  “那個嵩山弟子有問題,只是所有人已經多出了先入為主的印象,想要辯解也只會被人認為是狡辯。”鐵悵歎了口氣,目光愈發冷厲,“有點意思,看來那位蘭放鶴,不是空有武力的莽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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