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兒眼看著祁律把弄那些破爛石頭，隻覺祁律是不將自己放在眼中，雷嗔電怒的道:“祁律，你這小狗崽子，還當自己是我們君子家的上門女婿了不成?！今日我與你說話，你敢不搭理應承?！”

　　祁律相看好了所有的丹砂原石，輕拿輕放，這才長身而起，撣了撣自己的袍子，眼神頗為平靜的目視著那管事兒。

　　相對祁律的平靜，管事兒已經罵得口乾舌燥，眼目充血。

　　祁律道:“您要退婚，我答應便是，你要我還錢，我也答應便是，只是容我兩三日，將鎛錢湊齊整，再還與你。”

　　那管事兒一聽，眼睛上下打量著祁律，方才就覺祁律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但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兒，如今祁律一開口，管事兒更覺不對味兒了。

　　這鄉裡鄉親的，誰不知道祁律是個愛財如命的主兒?

　　平日裡祁律總是巴結著有錢有勢之人，見天裡哢嚓，能摳出多少鎛錢，就是多少鎛錢，怎麽可能坦坦蕩蕩的答應退婚?

　　還答應還錢?

　　一準有詐！

　　管事兒冷笑道:“還鎛錢?你拿什麽還?怕不是要湊錢，而是想跑路罷?！”

　　祁律倒是坦然，管事兒說話不客氣，他也未見動怒，仿佛一點子脾性也沒有。

　　其實祁律本人並非什麽暴脾性，他這個人就是如此，上學的時候中流萬歲，學習不好也不壞，上班的時候業績平平，不拔尖兒也不拖後腿。

　　再加上祁律大學畢業之後做了獸醫，見慣了病患，什麽“醫鬧”沒見過，管事兒如此的已經見怪不怪。

　　祁律很是淡然的指了指地上原石，道:“這些原石，雖不是玉料原石，卻是難得一見的丹砂原石，給我兩日開出來，必然能還上君子的鎛錢。”

　　管事兒順著祁律指得方向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隨即“嗤——”的冷笑一聲，道:“丹砂?我看你是傻！”

　　“油嘴滑舌！滿嘴放屁！”

　　“我才不會著了你的道！”

　　管事兒果然不信祁律，雖管事的家中有個君子，但這是小地方兒，素來也不盛產丹砂。

　　丹砂這種東西，又是可遇不可求之珍寶，管事兒半輩子也沒見過丹砂，更別說是一個已經被辭退的小吏了，能見過什麽世面兒?

　　管事兒爆然大怒，身後的打手挺胸疊肚，一副凶悍模樣，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在手心裡輕砸，發出“砰砰”的聲音，冷笑道:“跟他嘰歪個甚麽?小人先打他一頓，看他還敢油嘴滑舌不成了?”

　　“正是這個理兒，若是再敢耍花活，便直接拔了他的舌頭！看他如何耍的出來?”

　　打手們叫囂起來，管事兒挺著肚子，昂著下巴，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是默許了。

　　打手們得了令，立刻向祁律縮緊包圍，從四面圍上來。

　　祁律眼看這般，便道:“你們若是不信，不妨請匠人來鑒看，這到底是不是丹砂。”

　　管事兒“哈哈！”一聲大笑，似乎被祁律逗笑了，虛點著祁律，道:“你個不知天高地厚，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野人！還想請匠人來鑒看?我告訴你，今日我若是請了匠人過來，你往後在這十裡八鄉便算是出了名，看看誰還敢用你這個滿嘴謊話的猘兒！”

　　祁律是個小吏，就算被辭退，也還可以去找別的活計。

　　但是如果管事兒今日讓他出名，恐怕旁人便不會再用祁律，算是堵了他的活路。

　　祁律笑了笑，似乎滿不在乎，

態度看起來仍然十分淡泊，就好像轉瞬從地痞流氓，升華成了一個世外高人一般。　　便道:“既然貴人想幫我出名兒，那自是極好的，我求之不得，承情了。”

　　管事兒見他嘴硬，說:“好！好好好！想出名兒，今兒個我便送你一程！也不礙著什麽。”

　　他說著，轉頭揮手，道:“去，叫人把這附近最好的匠人，全都請來。”

　　“是是，您稍待！”

　　打手得命之後，立刻拔腿便跑，不消一會子，這附近最好的匠人全都被請了過來。

　　這縣便這般大，鄉裡鄉親沒多少口人，一有個風吹草動，那吹得就是“滿城風雨”。

　　君子又是大門大戶，管事兒派人去找最好的匠人過來，匠人還未來，鄉親們便聞訊趕來了。

　　倒不是來看匠人“鑒寶”的，而是聞訊來看被退婚的窮小子。

　　祁律因著有幾分樣貌，日前巴結上了君子家，馬上便要成為上門女婿，這等大事兒自是被人津津樂道，飯後談論不休。

　　比君子家招贅更令人津津樂道的，除了祁律被退婚，還能有什麽?

　　大家夥兒只是聽說了一些苗頭消息，起初還不敢確定，管事兒今日來“找茬兒”，消息便傳開了，這算是鐵打的實錘，再沒有假！

　　這附近看熱鬧的全都跑了過來，就等著看祁律鬧笑話，一個個幸災樂禍，滿面欣喜。

　　祁律一看，心想著“自己”混得也是夠慘，被退婚沒有個三朋兩友來安慰也就是了，竟惹來了這麽多看熱鬧的，怕是人緣兒極差了。

　　三四個匠人趕過來，管事兒也不廢話，揮手道:“驗一驗，這些毛料是什麽名頭兒，這混吏口吐狂言，說是甚麽……甚麽沙?”

　　祁律糾正道:“丹砂。”

　　匠人們都有些詫異，丹砂?

　　這附近並未有什麽丹砂礦山，也不見什麽丹砂井，大家都是土生土長的老人兒，對此地知根知底兒，倘或真有丹砂這等賺錢的買賣，早就叫人挖出來，上趕著淘換了。

　　匠人們自也是不信的，再加上祁律沒甚麽口碑，十足一個遊手好閑的地痞，平日裡瞎話簍子，匠人們更是不信，十分懈怠的隨手拿起那些原石。

　　低頭一看……

　　“嗬——！”

　　其中一個年長的老匠人重重抽了一口氣，眼目睜大，猶如牛卵子，瞪得好比銅鈴，仿佛見到的不是石頭，而是精怪惡煞！

　　管事兒見他一副中邪的模樣，忙道:“怎的?如何?你倒是說話啊！”

　　“嗬——！”

　　老匠人沒有回答， 旁邊一個匠人同樣重重抽了一口氣，仿佛這中邪還傳染。

　　“嗬……”

　　“嗬——”

　　四個匠人，狠狠倒抽了四口氣，而且隻進不出，抽氣之後便屏氣凝神，祁律一看，恨不能幫他們呼口氣，眼看著都覺得憋得慌。

　　管事兒見他們神色異常，催促道:“怎麽的?！說話！說話啊！”

　　年老的匠人顫巍巍舉著手中的原石，老樹皮一樣的嗓音，同樣顫巍巍的道:“丹……丹砂……丹砂啊！”

　　“千真萬確！水晶床、豆瓣砂！絕假不得！”

　　“看這成色，雖不是頂尖尖兒的上品，但這豆瓣砂量大，發了……您這是發達了！”

　　“甚麽?！”

　　管事兒一聲驚天震吼，瞪著眼目，這會子中邪的反而變成了他，一時久久未能回神兒。

　　相對比旁人的震驚，祁律則是已有心理準備，此時看起來，那就更是氣定神閑，泰然自若，別有一番不世出的高人姿態。

　　管事兒眼目轉動，好似遊魚一般晃來晃去，方才不屑鄙夷的神色還凝固在臉上，一點點的乾涸皸裂。

　　“哈、哈哈”乾笑了三聲，態度來了個大調個兒，點頭哈腰的道:“這……誤會，方才……”

　　管事兒言猶未了，一句話還未說盡，祁律已經慢悠悠的抬起手來。

　　他臉上掛著笑意，一臉淡泊模樣始終未變，看起來應該是個好脾性之人。

　　祁律抬手阻止管事兒把話說下去，道:“不好意思，麻煩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