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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劍歌》第22章 墨家
  五泉山谷中的“舞鶴泉”靠近山陽南面,因谷中常有成群結隊的仙鶴在泉眼附近嬉戲休憩,故有此名。而舞鶴泉因處於山脈陽面,陽氣繁盛,植被豐茂,所以太虛五泉中,此處地勢最廣,弟子也是最多的。

  就在舞鶴泉一處人煙不至的密林之中,卻有一把仙劍忽然從天而降。劍上站著兩名少年,其中一名似是對禦劍之術還不熟練,搖搖晃晃就是落不下來;另一名少年一臉懼色,緊緊抓住控劍少年的衣服,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這半吊子師兄摔成肉泥。

  好在那控劍少年終是晃晃悠悠將仙劍停在離地三尺高的地方,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道:“好了顧師弟,我們都安全到達了,就不要抓著我的衣袖了。”

  另一少年見此趕緊跳下仙劍,心有余悸道:“我隻當江師兄禦劍之術不太純熟,沒想到這麽不純熟,中途咱們好幾次差點從空中摔下去,要被我家人知道來太虛門修道不成,竟然還被師兄的禦劍術活活摔死,我們顧家怕是丟不起這人。我覺得回去的時候我還是另想辦法罷,江師兄的劍可是萬萬乘不得的。”

  原來此二人正是江雲皓與顧行雲。因舞鶴泉離天罰谷最近,所以兩人便商議先到此處,再尋路去天罰谷中。兩人這日上午巳時出發的,快至戌時初刻才到舞鶴泉這處密林之中,說不得因江雲皓囿於禦劍之術不熟練,路上浪費了許多時間。

  江雲皓朝他後腦杓拍了一記,道:“師兄只是第一次禦劍載人沒有什麽經驗而已,回去的時候保證不會再出岔子了。”

  顧行雲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地哼了聲。

  江雲皓看了看四周,道:“現如今我們落下的這處密林叫‘霧林’,此處夜晚時分便會濃霧蔽林,我們兩人在相距五步便不可見。顧師弟,你可帶了望星盤?”

  顧行雲撇嘴道:“這林中枝繁葉茂,光線晦暗,日頭都見不到,拿望星盤何用?我看不如江師兄你飛到上空,從太陽方向辨別我們所在方位。”

  江雲皓搖頭道:“不可。方才落在此處已是冒了極大的險,舞鶴泉不比映月泉,此處因靠近五泉山外圍,巡查弟子眾多,現在天色漸暗,我一冒頭,劍光勢必會驚動巡守弟子,屆時解釋起來就麻煩了。”

  顧行雲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長約四寸的小盒子,他將小盒子打開,裡面竟是一隻小小的木鳥,只見這小鳥不僅有頭有腳,連羽毛、鳥喙等都雕刻得栩栩如生,纖毫畢現。只是這小鳥翅膀處可見一些杠杆齒輪,才知不是活物。

  江雲皓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等精致的玩物,當即歎聲連連,興奮道:“顧師弟,這是何物,怎麽世上還有如此精致的木雕,直可以假亂真。”

  顧行雲嘿嘿一笑,道:“江師兄,這可不是什麽木雕,映月竹舍丙字廿七的墨師姐,你可知道?”

  江雲皓道:“自然知道!墨欺霜墨師妹為人謙和,又落落大方,昔日師父罰我抄書,承蒙墨師妹關照,替我分擔了不少,現在我都還銘感五內。”

  “呃……”顧行雲自然沒想到江雲皓居然還有這一手,他在心中默默記下,說不得這次回去在這件事上向師父告他一狀是肯定的,想到江雲皓受罰時的慘淡樣,顧行雲不禁笑出了聲。

  江雲皓皺眉道:“顧師弟,你為何笑得這般猥瑣?”

  顧行雲生怕江雲皓知道心中所想,收起心思,面神一肅,道:“江師兄可知,這墨師妹乃是墨家後人,

精通機關之術?”  江雲皓奇道:“墨家?難道就是神州之東,陽州墨家?傳聞墨家不是在百年前的戰亂中沒落了嗎?”

  顧行雲道:“正是陽州墨家。至於墨家沒落,卻是為了躲避禍亂,掩人耳目的對外說辭,而今墨家尚在,並將木甲機關術發揚光大。不過饒是如此,墨家也大不如從前了,所以墨家巨子便遴選了一些根骨天賦俱佳的子弟,前往各修行門派,期盼他們修道有成,以後好為墨家做出些貢獻。眼前這小小的木甲鳥,就是墨師妹親手所製,送給我的。”

  江雲皓點頭道:“不想還有這種事,世人皆說墨家機關術天下第一,我一直想見識一下。後又聽聞墨家沒落,心裡還惋惜不已。如今知道機關師就在映月泉,哈哈,這次回去,我定要好好重新認識一下墨師妹。咦……不對!”

  顧行雲嚇了一跳,道:“什麽不對?”

  江雲皓瞥了他一眼,語氣頗為耐人尋味:“你小子什麽時候跟墨師妹這般要好了,她竟送你親手做的機關小鳥?”

  顧行雲支支吾吾道:“呃……不是,江師兄你想多了,這隻小鳥乃是上次齋醮時,我不小心記錯了日子沒去,墨師姐給我的傳信之物。事後我想將它還給師姐,她卻說這木頭鳥兒她多得是,就送我了。”

  “真的?”

  “千真萬確,江師兄若不信,回映月泉自去問墨師姐便是。”

  “嘁,沒勁,還以為挖到了什麽猛料,害我白白期待了一場。”

  顧行雲笑道:“江師兄,我看你這心中,其他的沒裝,清虛殿地上那偌大的八卦圖倒是都裝進去了。也罷,先讓你見識一下墨師妹妙手所製的這機關小鳥。”遂扭動木鳥機括,只見這木鳥翅膀便似活了過來般,歪著腦袋,“盯著”江雲皓看了一會,兀自梳理起“羽毛”來,與真鳥一般無二。

  顧行雲道:“這木鳥內裝了磁石,它能辯南北,可以帶著我們走出密林的。”然後將木鳥往上一拋,這木鳥便張開翅膀,飛將起來。它先是在半空盤旋了一圈,似在校對方向,當校準一處後,便朝著這處飛了過去。

  顧行雲見此,對江雲皓道:“江師兄,咱們跟上木鳥。”

  江雲皓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著這次回去後,如何讓墨師妹給自己做一件機關物什。

  兩人跟著那隻木鳥禦風飛了約兩刻,終於看到前方有一束陽光。顧行雲道:“江師兄,如我所料不差,前方出了密林,就到了天罰谷外圍了。”江雲皓道:“顧師弟為何如此肯定?”顧行雲道:“江師兄可別小看這木鳥,雖然此鳥不是活物,但它體內除了磁石,還刻有靈訣法陣,但凡方圓數十裡有一絲真元外泄,它都能探查得到,比活物本事還大。”江雲皓驚訝道:“這機關術竟如此好用,不知世間為何不甚重視?”顧行雲道:“江師兄有所不知,機關術自古自來便難學難懂,此術不僅要求術者心靈手巧,能造得一手好木甲,此外還得懂機括術與算術。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木甲內的靈訣法陣,需要術者心無旁騖,用起十分的小心才能將自己的真元刻畫封印,否則一個不慎,辛辛苦苦造出的機關就會受不了術者真元而報廢。所以便是這木鳥型的搜尋機關,也耗費了墨師妹三日的精力,更不用說那些機括繁複,法陣重重的攻擊型機關人了。“況且,這機關再是精巧複雜,但在那些高手眼中卻是不值一提,他們稍舒靈識便能感應到機關存在,舉手投足間就能毀掉這木甲,所以於我們修道之人,終究還是旁門左道罷了。”江雲皓恍然大悟道:“恐怕墨家的沒落不光有戰亂的原因,現在的道家熾盛,道法更是比機關術好用許多,若讓世人來選,自然是喜道法,棄機關了。”顧行雲歎氣道:“誰說不是呢,要是以後有什麽修行功法比道法更好,我們遲早也會走上墨家的老路。”說話間兩人已經穿出了密林,來到一處峽谷前。兩人從峽谷底部抬頭望去,只見兩側山壁危峰兀立,嶙峋怪石隨處可見,再往上看,天空只有細細一道,橫亙在崖頂之上,如天斧劈開一般。

  而峽谷入口雜草繁茂,偶有小獸被二人腳步驚動,從一處草叢竄出,又隱沒在了另一處草叢裡。

  顧行雲道:“江師兄,從這峽谷進去,便是本派禁地天罰谷了,既然已經把你送到此處,我就準備回去了。”

  江雲皓笑道:“顧師弟這便走了麽,不隨我進去瞧瞧太虛禁地長什麽樣?”

  顧行雲擺擺手道:“江師兄若是覺得活膩了,那是你的事情,師弟我今年剛滿十六,一未證得天地大道,二未尋得雙修仙侶,我須保得這條小命,就不隨江師兄去送死了。”言語間極為客氣。

  江雲皓笑容更盛:“顧師弟未到五方境,也不會禦劍術,想這映月泉離此地甚遠,你總不至於走回去罷?不如隨我進谷,我們見過那位朋友,再一起回去也不遲。”

  不過顧行雲任江雲皓軟磨硬泡,就是一口咬定不去,無奈江雲皓隻得道:“那好罷,顧師弟不想去,我也不勉強。我修行心得在竹舍書架上,你自去尋找就是。“說罷朝顧行雲揮了揮手,便朝著谷內走去。

  拜別江雲皓後,顧行雲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禁自語道:“江師兄這個朋友到底是誰,竟能讓他不顧性命去見……”

  搖了搖頭,顧行雲剛想離開此處,只見半空忽然劍光一閃,他還沒反應過來,一人已然落在面前,橫眉冷目看著他,喝道:“你是誰,來我太虛禁地作甚!”

  顧行雲看著來人,只見他著舞鶴泉弟子黑白道袍,面方口直,手握仙劍,一臉怒容,正是舞鶴泉靈武真人座下大弟子,郭浮生。他定了定神,強按住慌張神色,故作鎮定,拱手施禮道:“弟子乃映月泉霍真人座下弟子顧行雲,見過郭師兄。”

  那人聽罷面容緩和了一些,但仍沒收起仙劍。他點了點頭,道:“師弟竟然認得我,不錯,我便是舞鶴泉靈武真人座下弟子郭浮生。顧師弟是映月泉靈陽真人的弟子,卻不知來舞鶴泉做什麽?”

  顧行雲自是不敢言明江雲皓已經進谷,隻得說道:“呃……我……那個,我有個朋友最近被關進了天罰谷面壁,便想來看看。不曾想剛一到谷口,便被郭師兄發現了。”

  郭浮生聞此終於疑慮盡去,放下心來。因為夏初雨被罰在天罰谷面壁,乃是極為隱秘的事情,整個舞鶴泉中,除了首座靈武真人,只有如他這樣的巡守弟子才會知曉,其他人便是靈武真人的親傳弟子也不知道此事。如今在他看來,面前這個映月泉弟子,果真就是夏初雨的好友。

  相通此處關節,郭浮生也完全放下戒備,道:“顧師弟,非是師兄不近人情,這天罰谷乃是太虛重地,除卻面壁弟子,閑雜人等蓋不能入內,所以今日顧師弟可能無法得償所願了。”

  顧行雲暗道:要是自己爽快答應下來,定要引起郭師兄懷疑,他還可能去谷中確認,要是發現江師兄,那可就完蛋大吉了,說不得我還得從中斡旋一二。他頓時裝作焦急的模樣,道:“不瞞郭師兄,我與這位朋友的關系非比尋常,常常在一起喝酒吟詩,如今少了他,我便少了很多樂趣,真的就不能通融通融麽?”

  郭浮生皺眉道:“夏師妹這十年都待在玉璣泉玲瓏湖,並未離開,顧師弟何時與之喝酒吟詩了?”

  顧行雲現在真想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好端端的,說什麽喝酒吟詩,平白惹人懷疑。見郭浮生面上疑色越來越重,他剛剛又抓住了“玲瓏湖”這個關鍵詞,急中生智,道:“郭師兄,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師父啊。與夏師妹交好的,不光有我,還有我江師兄。所以我們三人經常偷偷溜到玲瓏湖,一則看望一下江師兄爹的故居,二則與夏師妹喝喝酒,遊遊湖,也好疏解一下江師兄思念乃父之情。”

  這小子一套謊話下來,臉不紅心不跳,連郭浮生也毫不懷疑,歎了口氣道:“江長老為太虛門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自是令我們這些弟子瞻仰。顧師弟和夏師妹能一直陪著江師弟,足見你們之間師門情誼深厚至斯,令人汗顏。不過,顧師弟,此處確實為本門禁地,今日無論怎樣,顧師弟也不能進去的。”

  覺得氣氛渲染到此處便可,顧行雲“遺憾”地歎氣道:“唉,門規如此,我也無法。如此便不為難郭師兄了,還請郭師兄送我出谷。”

  郭浮生感念顧行雲的為人,道:“顧師弟如此重情重義,想必老天感念師弟這番心意,定會眷顧夏師妹,令其遠離災厄,平安無事的。”

  顧行雲笑道:“郭師兄也是性情中人,若此處有好酒,定與郭師兄把酒言歡,豈不妙哉!”

  郭浮生雙眼一亮,道:“原來顧師弟也好這杯中之物麽?師兄我其他本事沒有,喝酒的本事倒自詡不輸太虛門任何一人,走走走,師兄陪你喝個痛快!”便禦起仙劍,載著一臉苦笑的顧行雲飛天而起,離開了天罰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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