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自己說中了，笑道:“人嘛，一輩子哪能不有個大浪大風的呢，你不必介懷。我那時見你這樣，反倒是放心了不少，跟你爹媽說，雨後你便會安靜下來，還勸他們給你改為單名一個‘油’字。”

　　“需知這油之一字，不化於水，不依於水，浪起不走，風吹不散，是少有的克水之相。更何況我看你生得可憐，不願你隨波飄蕩，溺死在人間大浪中，這油浮於水，堂堂正正表白於天下，也是希望你做個正直的人啊。”

　　他這一套一套的，像極了江湖騙子，興許是早年間四處算命的緣故，聽得馬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感情好像給自己起了個難聽的名兒，反倒要跪下來磕頭謝他不成?

　　馬古倒是在一邊搖頭晃腦的，一副深覺有理的樣子。

　　不料這老頭兒話鋒一轉，拍著他的竹節棒指向馬古道:“我今兒個跟你說這些，也不指望你能明白，也不是要你的答謝，而是告訴你，這個孩子恐怕也有些不大對勁。”

　　馬古被嚇了一跳，怎麽說到自己了?張了嘴巴呆在原地，似乎有些傻了。

　　馬油看了看馬古，又看了看九爺，見他少有的一臉認真樣子，知道他沒開玩笑，忙問道:“前輩就不要賣關子了，嚇到小孩子可不好辦，說來聽聽。”

　　九爺在馬古面前甩了甩棍子，見他沒有反應，撓撓頭道:“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有沒有刀劍之類的東西?”

　　馬古剛想說“爹爹有”，卻見馬油對他使了個眼色，忙閉了小嘴沒說出來。

　　九爺讓小二去買了一把刀和一把劍，兩把兵器都是帶了鞘的。

　　他先拔了刀在馬古面前晃了一小會兒，見馬古沒有異常，疑惑了一陣又拔了劍來試。

　　馬古看著刀晃來晃去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意思，眼神跟了一會兒便感到有些無聊了。劍剛一出鞘，他便感到一陣氣流迎面撲來，斑雜的劍光讓他本能地意識到這是把普通的劍。

　　隨著劍身輕輕晃動，馬古的全副精神仿佛也被這劍光吸了進去，晃動的劍光仿佛在無形中向他述說了什麽秘密，那種真實的聲音甚至讓他覺得有人在耳邊說話。

　　“你說什麽，你說什麽?”馬古捂住耳朵，瘋狂呐喊，而在馬油和九爺的眼中，只是看到這個孩子癡呆呆盯著這把劍而已。

　　“咕咚”一聲，馬古仰面暈倒在地上，馬油神色凝重，將他扶起。他剛剛也一直注意著馬古和劍，劍本身沒有做手腳，馬古也不可能配合演戲，那麽真就是馬古有問題。

　　九爺也是眉頭緊皺道:“只是一把普通的劍，我卻從這個孩子眼中看到了如此濃厚的劍意。快，讓我看看他！”

　　伸手接過馬古，先把了把脈，發現他只是暈了過去，九爺才開始檢查他的身上。毛發都看遍了，也沒找到異常之處，此刻已然快到子時了，酒館早就打烊，只有他們三人坐在這裡，點著幾根昏暗的蠟燭。

　　馬古當然不是坐著的，平躺的身軀一絲不掛，已經被兩個老漢子“審視”了半天。九爺輕聲道:“先給他穿上吧，別著涼了。”

　　馬油一邊窸窸窣窣地給馬古穿好衣服，一邊問道:“怎麽樣，可看出來了什麽?”

　　九爺沉聲道:“呵呵，有一套，不仔細檢查還真想不到，你看他右手食指上是不是有一個小痕跡。”

　　馬油忙翻過馬古的身子，借著微弱的燭光，細看之下，果然發現了一個螞蟻般大小的印子，

再仔細看便發現這東西細長細長的，偏尾端稍寬一點的便是劍柄，分明便是一把劍的模樣。　　九爺解釋道:“這個是人為弄上去的，倒是和你的不太一樣，我初看這孩子便覺得他有些不對，雖然表示出孩子本有的特性，但卻一直壓製著某些東西。再看到他銳利的眉角，憑感覺像是一種什麽兵器，所以就勉強試試，想不到還真被我猜中了。”

　　“給他弄這個東西的人不知道是出於好意還是安有壞心，和你怕水不同，你身體會不由自主去壓製它，但這東西應該會隨著年歲的增長而逐漸顯露，到時候可就不會像今天這麽樂觀了。”

　　“有可能這小子長大了，看到我這樣耍劍會長睡不起，也有可能一看到劍，我都不耍他就昏了。總而言之，這小子可能永遠都耍不了劍了，話說回來，你沒有教他這些玩意兒嗎?”

　　馬油搖搖頭道:“沒有，我倒是希望他永遠不要踏入武林，哪有閑工夫教他這些。”

　　九爺探了探馬古的鼻息道:“再要半個時辰這孩子就該醒了，倒也不怎麽貪睡，嘿嘿。我剛剛說不知道是不是好心，還有一點就是這東西我發現有很凌厲的劍意在裡面，我武功低微，還沒法對這個東西做評論，如果他能勘破這一點，說不定對他的劍法有好處。”

　　“換個說法來看，如果這孩子能夠領略更深的劍意，劍法的提高可能會對消除這個東西有好處。不過他又看不得劍，不能碰劍意強的東西，這倒是個麻煩事。”

　　馬油不禁問道:“前輩既然能夠看破這點伎倆，想必是有辦法給他除掉的吧?”

　　九爺搖頭道:“這個恕我無能為力，辦法我也說了，但就我說的辦法，也不一定奏效，甚至有可能加深這孩子的…這個，怎麽說呢，我們就叫它‘劍毒’好了，對對對，甚至有可能加劇這種劍毒。”

　　馬油突然道:“既然這東西和毒差不多，那只要狠下心來，把這孩子的手指給他切掉，少一根兩根的問題應該不大，要一輩子這樣，關鍵時候可能命都沒有了。”

　　他是用劍的，深知不能用劍的痛苦，更何況現在沒了庇護，生怕有人會利用這點將馬古拐走。如今江湖雖然排行第一的兵器是刀，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人是用劍的，簡單的說，可能有八成的人會使刀，剩下兩成的人至少有一成半會使劍，這樣的擔心不無道理。

　　雖然他說不想讓馬古踏入武林，但江湖的事，誰也說不準，打從離開馬家的那一刻，他就預感到這輩子他和馬古誰也逃不過這個巨大的江湖旋渦。

　　九爺凝重道:“如果是回到他剛被種下這毒的時候，可能還有點用處。現在就算你這個當父親的狠得下心來，那也沒什麽用了，毒性蔓延入骨，大羅金仙也治不了了。”

　　話畢又拍拍馬油的肩道:“想開點，雖然需要你多照顧，但將來說不定是這孩子的福分呢。”

　　雖然他這麽說了，但是馬油依然覺得不是特別靠譜，心頭吊吊的，但碰到這種事情，除了想開點有什麽辦法，除了找到那個給馬古種這東西的人，這種不著邊際的事情，馬油也不願再想它了。

　　江湖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它老是會有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有些人窮其一生去尋找事情的真相，卻到頭來什麽也沒有找到，而有些人雖然漫不經心，卻處處尋到寶藏。

　　九爺打了個呵欠，喝幹了最後一杯酒，笑道:“這麽晚了，你也出不去了，找不著客棧的滋味兒怕是不好受。這酒樓雖然沒有出租的客房，我給掌櫃的打個招呼，他還是能給你們安排個睡的地方的。行了，你今晚就睡這兒，我的話記清楚了，明兒個你自己知道往哪裡去，不要我這老頭子操心。”

　　房間裡，馬油端坐著想事情，今天和九爺聊的東西有點多，慢慢理一遍才算是清楚了不少。

　　想到馬古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是要等他清醒過來的，這都醜時了，九爺說的半個時辰早過了，這老頭子果然不靠譜。

　　探了探馬古的鼻息，才知道這孩子醒過一遍，現在應該是睡著了，自己沉浸在思考中，竟然沒有發覺，真是老糊塗了。

　　哎呀，他一拍腦袋，又想起一件事情來:原來在洛州城的時候不是問起過自己院子改修的事情麽，也是這個老頭子搞出來的事情，說是家裡有鬼，自己還呼呼的轉了半個洛陽城查探真相。

　　這個事情好像牽扯到朝廷大員，聽老頭子的口氣，好像和他們丐幫也有關系，相州城內的事情和洛陽城內的事情是不是一件事情啊?好像這老頭子也不願意說。

　　越想越覺得可疑，事情也越來越複雜，到最後簡直擠滿了馬油的整個腦子，他一直知道東想西想的沒有什麽好處，他也一直在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但這次可真是擾了他一整宿，有睡意的時候已經快到卯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