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油瞟了幾眼，發現三人背上都沒有袋子，不免有些失望。

　　他走上前去，遞給那婦人一點碎銀子，這是剛從錢莊裡換的，馬東龍送的全是整錠的元寶，他怕面對一群乞兒上來瘋搶，此刻看來好像用處不大。

　　那婦人忙不迭的給大恩人磕頭道謝，馬油一手扶了她起來，問道:“你可知這附近的那些人呢?怎麽就只剩你們幾個了?”

　　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示意“那些人”指這婦人的同行。

　　那婦人道:“官人不知道啊，有人不讓我們在這裡討飯吃。他們都跑到前面的廟裡去了，就我們幾個沒得東西吃，大早的在這碰下運氣，到不了晌午又得回廟裡去了。”

　　碰運氣還睡懶覺?當真是人窮志短了，馬油不由得搖了搖頭，尋著婦人指的方向找過去。

　　破舊的廟宇連牌匾都不知道哪裡去了，依稀看得裡面的叫花們圍坐在一起，生了堆火，像是在商議什麽事情。

　　馬油還未走進，便有兩人攔住了去路，兩個叫花都穿著補丁衣服，背上背著三個麻袋，是丐幫的三袋弟子，身份不高。

　　左邊那人問道:“是誰?做什麽?”

　　馬油正色回道:“一朵白蓮花。”

　　這是丐幫的接頭暗號，不過這都五年過去了，馬油也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用，反正也沒有別的辦法，權當是賭個運氣。

　　兩人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馬古，才示意兩人進去，右邊那人搓唇吹了個哨子，提醒裡面的人有客來訪。

　　剛進廟門竟然有人喚他:“喲，這不是馬哥麽?好久不見啊！”

　　馬油盯過去一眼便看到了這人，只見此人雖然一身乞兒衣裝，髒不拉稀破洞不堪的，但強健的肌肉裸露，和別的乞兒可不太一樣。三十多年紀的樣子，仍然跟個小孩兒一樣笑得憨憨的，一看就是能和人親近的那種人，但此人可不簡單，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丐幫的八袋長老，一身橫練功夫出神入化，打起架來粗莽得很，所以得了個稱號叫“力夫”，真實的名兒卻無人知曉了。

　　馬油在俗世和門中身份不同，這俗世的身份用的是自己本來的名兒，所以非同門中人，識得他的便稱呼一聲馬哥，認不得的就叫他一聲老油條。雖然不能輕易暴露自己本來的功法，憑著深厚的功力，他還是得了個不大不小的名頭，特別厲害的不會在意他，小一輩的聽說過他。

　　這幾乎是所有影門中人的江湖形態。

　　馬油也是爽朗地“哈哈”一笑，上前便勾了力夫的脖子，也不嫌髒，兩人竟然當著眾人的面嘻嘻哈哈嘮起了家常。

　　底下一眾乞兒看傻了眼，這可是八袋長老啊，他們一個個的三袋四袋弟子，哪裡見過長老對人這麽客氣的，心中不免對這個客人高看了幾分。

　　力夫聊著聊著伸手摸了一下馬古腦袋，馬古有些怕生，下意識躲了躲。力夫尷尬道:“這孩子怕是嫌棄我手髒呢，對了，他是你兒子?”

　　馬油笑道:“不錯不錯，你看我倆像吧。犬子單名一個‘古’字。”又轉頭對馬古道:“小古，不得無禮，快叫力夫叔叔。”

　　馬古自然脆生生叫了一聲，聽得力夫身心大慰，他剛下意識去摸這孩子的頭，本就是喜歡他，此刻聽得童音，想起小時候的事來，兩條粗眉都揚了揚。

　　馬油話鋒一轉道:“對了，今番找你來是有事問你，我也不繞彎子了，向你打聽個人，你們丐幫有沒有一個叫陳參九的?”

　　沒料到力夫臉色突然一沉道:“馬哥你是在尋我開心麽?”

　　馬油不知道他為何會有這一說，

忙解釋道:“是這樣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他，你我兄弟一場，若是方便的話，替我引薦一下，若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你跟我說便是。”　　力夫二話不說，說翻臉便翻臉，竟然伸手便要逐客，旁邊的乞丐們也都敲著棍子，示意兩人出去。

　　抬著腦袋進來，低著腦袋出去，馬油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何況還是自己的老朋友要趕他走，心裡面滿不是滋味。

　　他一把將馬古抱上自己肩頭，豪聲道:“走，喝酒去！”

　　落日的余暉已經撒滿了整個相州，北方的冬天總是黑得快一些，更何況，少有人喝酒不喝到晚上的，馬油顯然不在其中之列。

　　怕馬古無聊，小醉昏沉之中馬油竟然講起來自己的江湖之旅。

　　二十五年前，那一天正好是馬油及冠之禮的前一天，他剛剛準備好第二天的所有東西事宜，已經是深夜了。拜別母親的時候，還記得她摸著自己的頭笑著說油兒長大了。

　　他擠出來一點笑容，卻沒有多少興奮。從小就是嬌生慣養的性子，以為這個世界上他想要什麽就會得到什麽，直到那一天他懷著滿滿的欣喜向母親表露自己的心跡:他想娶隔壁家的莊銀姑娘，第一次鬧得母子倆不愉快。

　　莊家只是個做乾貨生意的小人家，剛好擺的鋪子在馬家隔壁，一來二去馬家人倒是在那裡買了不少乾點，什麽花生葵籽之類的。

　　不過打心底裡馬家人是看不上莊家的，一個小小的生意人而已，每天擺著笑臉對路人點頭哈腰，有什麽出息。只不過是圖個方便，才讓他家一直在這裡呆著，也沒有要趕走的意思。

　　平時的采購之類事情是交給下人做的，那天聽二哥說莊家的閨女生得不錯，馬油便親自跑去看看。

　　美其名曰買點東西，事實上是打探軍情，不過這一天天的，也沒見著這大小姐露過面，問起馬大關他也說是偶然間瞥到她出入櫃面，這樣明目張膽的天天去，是個女子也會避著他點。

　　馬油便改換了戰術，偷偷摸摸的開始張望。有些東西期待已久總不免失望，但正兒八經的美女不會，打從第一眼看到莊銀的時候，馬油便想到了以後很久的事情，甚至連送人的首飾都買好了，他偷偷藏到二哥那裡，不過後來應該都被馬大關那風流人用到不知哪裡去了。

　　這段情事馬油很少向人提及過，更遑論面對一個小孩子，這肯定是絕無僅有的事情。馬古倒是聽得酣酣然，他不喝酒，卻是一副醉了的樣子。

　　當然，這事情一敗露就沒戲了，馬家人明裡暗裡向莊家施壓，莊家人不明白也明白了什麽，自己就灰溜溜地出了洛陽。

　　馬油還四處找人打聽過莊家的消息，據說搬出去不久莊銀就嫁人了，為此他一直惱了母親好幾年，不過現在想想，人家根本連他的面都沒見著，更不會有什麽感情，那時候還真是自己小心眼了。

　　不過總之，那時候的馬油心裡是有怨言的，這怨言不說大家也都知道，只是沒人會想到，它會給馬油的以後帶來多大的變化。

　　那天晚上拜別了母親，馬油一個人回自己的廂房去，月黑風高，打燈籠的婢女又被他支開了，天暗暗的讓他有些不舒服。

　　忽然間一條黑影飄過，衣衫獵獵，有一瞬間他被那定格在眼前的鬼臉給嚇得動彈不得。

　　等他驚醒過來，兩邊胸口處一麻，自己這下是真的動彈不得了。

　　他一個富家子弟，哪裡經歷過這般陣仗，內心的驚恐早已淹沒了其他心緒，此刻大腦空洞洞的，差點便哭出聲來。

　　那鬼影停下來打了火折子，讓馬油看了看他的臉，青藍色的臉上火光照出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疤，這滿目瘡痍的臉反倒讓馬油冷靜了下來。

　　“你是誰?”一靜下來，馬油便恢復了權貴人家的氣勢，面對凶險這平穩的口氣是普通人學也學不來的。

　　那人似乎只是想逗弄他， 一會兒捏捏他的臉，一會兒拍拍他的身子，口中不時發出桀桀的詭笑。

　　馬油被他髒兮兮的手指給惡心得犯吐，他張口想要呼救，但那人似是洞穿了他的心思，一指點在他的腦後啞門穴上，輕微的震暈讓他的叫聲又重新埋沒在他的喉嚨裡。

　　不過那人似乎用了什麽技巧，過一會兒馬油又能張口說話了，他一連試了幾次，但都如出一轍，突然之間的呼救在這人面前一點用處都沒有。

　　那人玩得正興起，忽聽得半空中一聲呼喝，喝聲雖沉悶如雷，卻並不大聲。

　　只見半空中又飄來一個身影，那人壓著聲音對馬油說了一句:“別怕，小兄弟，我來救你了。”

　　然後迅速的就和先前的“鬼”扭打在了一起，本來馬油還擔心來人打不過這鬼魅，不過看了一陣，發現這來人武功似乎更勝一籌，就連他這個外行人都知道那隻“鬼”被壓著打。

　　自然的，鬼被趕跑，馬油得救，那人走得近來，此刻天邊的月兒也應景的撒了些光芒，馬油才看清此人。

　　銀白的長發長須和月色相搭，一身素袍更襯出他的仙風道骨，渾身散發著滿滿的正氣。

　　之後便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事，那老者告訴他有一身好骨，問他想不想學武功，說是機緣湊巧，剛好救得他來。

　　見馬油猶豫不決，那老者就甩袖要走，淡然道:“既然小兄弟不願意，那就當是老夫自作多情了，也不勉強，日後有緣再會。”

　　這一刻像是心中堵塞的東西一衝而出，馬油怎麽也沒想過自己就這樣做出了那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