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系內部到底是什麽樣子的,王泉不知道。但他能看出來,竇遠洋似乎比自己知道的更多一些。
“再者說,南湖市場並不是只有唐人系,那些不屬於唐人系的批發商難道就不想賺錢嗎?你們在南湖取得的成果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竇遠洋表現出來的篤定,給人一種已經吃定南湖市場的感覺。王泉心裡仔細盤算之後,看著竇遠洋認真問道:“如果按照你說的這種方式合作,我們九鼎商貿能得到什麽好處?”
竇遠洋說的合作方式勉強能稱得上是強強聯合,把兩家的優勢集中到一起,發揮出更大的優勢力量。但這種方式,明顯對九鼎商貿來講不公平。
放棄已經到手的利潤,轉而去跟遠洋商貿合作,就意味著要把利潤分給遠洋商貿一部分。如果遠洋商貿能夠快速在南湖市場取得有效成果還好說,可若沒有特別好的成果,九鼎商貿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竇遠洋輕輕一笑,沒有直接回答王泉,反而起身對王泉說道:“你等我一下。”
說完,也不管王泉什麽表情,自顧自的快步返回屋內。
王泉略帶詫異看著竇遠洋的背影,他表現出來的這種舉動顯然是提前做了充足的準備。
“來,喝茶。”
竇長清給王泉遞過來一碗茶湯,跟上午喝的茶葉不同,紅亮的茶湯在小茶碗中輕微晃動,空氣中彌漫的特有茶香讓人口齒生津。
王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入口微微發苦,僅僅幾秒鍾口腔內的苦澀味道就轉化為醇香。下意識的看向石桌上的紅泥小爐,王泉不由心念一動,老家的宅子一定要重新翻修。
就在喝茶的時間,竇遠洋從屋子裡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握著一卷東西,在王泉身邊重新坐下後,伸展開手裡的東西,竟然是一張地圖。
王泉錯愕的看著竇遠洋,瞧見他臉上略帶興奮,又低頭看向他手裡的地圖。竇遠洋示意王泉拉著地圖的另外一邊,兩人合力伸開地圖,竇遠洋伸手指著地圖,笑吟吟說道:“以長江為界,南邊這些市場,你們九鼎商貿業務涉及到的地方有幾個?”
王泉不明白竇遠洋的用意,認真看著地圖,過了一會兒之後,伸手在地圖上指了幾下,說道:“這幾個地方暫時沒有開辟渠道,以後估計也不會開發客戶渠道。”
王泉手指的地方正是桂省、黔省和雲省這三個類似於雞肋的市場,在竇遠洋‘不出所料’的目光中,王泉接著說道:“剩下的這些省份,都在我們的業務規劃范圍之內,大部分市場已經相對成熟,有個別市場暫時還沒有開展業務拓展。”
說著,抬頭看著竇遠洋疑惑道:“你弄這麽一張地圖幹啥?”
竇遠洋嘿嘿一笑,伸手指著南湖的位置說道:“其他市場我不管,單說南湖。”
“你看南湖市場的位置,正南方向是粵省,正西方向緊鄰山城,甚至可以說是與川省臨界。把你剛才說的那三個市場除外,這樣是不是就能連起來了?”
說話的時候,竇遠洋的手指從滬市開始,沿著海岸線向南抵達粵省,而後勾回來經過南湖到達川省,緊接著挨著北湖的邊緣和中原的邊緣一直向北延伸到首府,最終把津港圈進去,重新順著海岸線回到滬市。
竇遠洋圈起來的地方,幾乎包含了國內豬副產品銷量不錯的所有省份。隨著竇遠洋的手指移動,王泉似乎看到了這些身份插遍了九鼎商貿的旗幟,眼神裡不僅流露出一絲期待。
“把南湖市場交給我,我能幫你穩固住最南邊這一條線,以後你們九鼎商貿只需要負責輸出產品,其他的事情我幫你搞定。這樣的話,能幫你們節省出足夠多的精力去操盤其他市場,這算不算好處?”
王泉神色不變,隨後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竇遠洋,心裡暗暗激動。
他不否認,竇遠洋的提議確實很有誘惑力!最重要的是,竇遠洋這種說法,跟他馬上要做的一件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宋鵬飛給的建議是進軍北湖市場,拿下北湖地區屠宰場的承包權,把九鼎商貿貨源充足的優勢再次提高,變成行業內強勢的存在。
可按照現在的行情來看,想要拿下北湖地區屠宰場的承包權,就不可避免要從現有承包商手裡搶奪,這種爭搶不但要投入大量的資金,還要有足夠多的人手去軟磨硬泡。
如果竇遠洋真的能夠把南湖市場,甚至是粵省市場穩住,九鼎商貿就能開始著手北湖市場。同樣,經過竇遠洋剛才這麽一比劃,王泉腦子裡浮現出一個更加清晰的念頭。
單從地理位置來看,北湖地區向粵省、南湖、川省輸送產品更具備地理優勢,不但能節省時間,還能剩下不少的運費。再往大點說,如果能夠拿下足夠多的北湖屠宰場,北湖就能作為九鼎商貿在長江以南的根據地,輻射范圍甚至可以向東延伸到江浙地區。
北湖供給江南市場,中原主力輸送北方市場的同時,還能查漏補缺添補北湖市場的貨源缺口。
這麽規劃的話,南湖就算給了竇遠洋,也只是眼前短暫的利潤損失,卻能讓九鼎商貿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去謀劃更大的市場版圖。最重要的是,只要能在北湖地區拿下大量承包權,就不怕遠洋商貿有其他心思。
王泉沉浸在自己的規劃中,久久沒有說話。
竇遠洋眼神裡露出一絲緊張,目光在王泉臉上遊弋,隨後看向一旁的竇長清,眼神裡閃過急色。
竇長清不急不慢的放下茶碗,茶碗觸碰石桌,發出清脆的響聲。也是這一聲脆響驚醒了王泉,下意識的朝著竇長清看過去。
竇長清淡淡一笑,看似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們那個年代,生意確實比現在好做。不是說那個年代的生意人有多聰明能乾,而是取決於大環境創造出來的條件。”
“那個年代信息傳遞緩慢,大部分生意人能夠接觸到的信息源頭也不過是各自的省城。這樣的大環境造就了很大一部分人,不單單是咱們這個行業,基本上各行各業的生意人,心裡都藏著一個目標,等自己實力足夠強大了,一定要把生意開到省城來,因為省城有更多的機會,這種機會不是現在說的單獨創業和好項目,而是省城能夠接觸到更高一級的供貨商。”
“那時候,生產廠家最喜歡做的就是尋找有實力的省級代理,然後把整個省份的市場交給省級代理去做。省級代理逐步發展下一級別的代理,也就是所謂的二級代理商。”
“這種模式有好處,也存在很嚴重的弊端。”
竇長清慢條斯理的說著,王泉和竇遠洋都是聚精會神的聽著,竇長清說出來的東西或許已經成為了過去式,但其中永不落後的乾貨肯定存在。做生意,最難得的就是有經驗豐富的長輩帶路,王泉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此時更加珍惜。
“這樣的傳統階梯模式中,所有信息都是封閉的,每一級別的代理商,只能知道自己有多少利潤,根本計算不出上一級供貨商的利潤,更不要說是產品的真實價值了。這種模式能夠很好保護每一層級代理商的利益,但同時也封閉了低級代理商謀取更大利益的通道。”
“每一個市場都都有飽和狀態,低級代理商經營的市場飽和之後,很難拿到更多的市場,在這樣的基礎上,地級代理商要麽安於現狀混吃等死,要麽就勇敢跳出現有的圈子,找尋更大的市場。但後者的難度超乎想象!”
“說直白點,那個年代就是一個信息極不對等的年代,所有層級的代理商都要依靠手裡掌握的優勢信息賺錢。先邁出去一步的人,只要不是自甘墮落,基本上能夠一直保持領先的優勢。時勢造就英雄,很多學歷不高,水平不高的人都成了現在的大老板,就是這個原因造成的。”
“現在有很多年輕人抱怨,說自己生不逢時,說自己沒有趕上好年代,確實有這種因素存在,但最大的原因還是他們自己不行。大環境確實在變革,為什麽有人能夠抓住機會成就自己,有些人只能怨天尤人?”
竇長清看了王泉一眼,呵呵笑道:“現在的渠道讓信息傳播速度提高,幾乎足不出戶就能找到最新的行業動態。在我看來,這樣的大環境更容易成就個人,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牽扯到自己,王泉不由一愣,趕緊搖頭擺手,謙虛說道:“我算不上成功。”
竇長清笑著沒有接話,反倒是等得不耐煩的竇遠洋突然插嘴說道:“你怎不算?那麽多大專本科,甚至是碩士以上學歷的人都在給別人打工,你一個高中畢業的人年紀輕輕就身家過億了,這還不算成功?”
“我跟你們說這些,沒有其他目的,只是想告訴你們,時代在變幻,你們身處這樣的大環境,必須要緊跟時代變化,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自己不落後挨打。”
竇長清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語氣也跟著變得語重心長。
“咱們這個行業比較特殊,不像其他行業那麽繁瑣複雜。但行業內的層級一樣存在,我最初做商貿公司的時候,就是利用信息不對等,外加膽子夠大認識的供貨渠道更多,拿著大訂單去跟屠宰場講價錢。”
“‘大量囤貨,賺取差價’幾乎是那個年代所有行業都存在的共性,老一輩生意人傳下來的‘貨賣堆山’就是這個道理。只要你的吞吐量足夠大,就不怕沒有利潤,哪怕利潤很微薄,也能通過銷量積少成多。”
“那個時候的商貿公司說白了就是中轉庫性質的存在,需要大量資金和產品支撐才能維持住生意。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商貿公司的性質就變了!”
竇長清臉上露出一絲嚴肅,眼神裡帶著回憶之色,“後來我才知道,商貿公司經營理念的轉變就是被粵省的一家商貿公司帶動的。他們率先嘗試改變普通經營思路,利用時間差套取利潤。”
竇長清歎息一聲,眼裡的神色很複雜,“那個時候,國內豬肉製品行業並不算成熟,基本上沒有什麽行情波動,一直都是四平八穩的慢慢發展。即便是這樣,還是被他們找到了機會,也正是利用新的經營思路,賺到了讓人羨慕的利潤。”
即便是加上重生前的經驗,王泉對豬肉製品行業也不算特別了解,更不要說之前的發展歷程了。竇長清說的這些東西已經勾起了王泉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竇長清。
竇長清很滿意王泉表現出來的狀態,輕笑一聲說道:“現在再回過頭去看,那根本就不叫機會,最多只能算得上淡旺季的正常變化。”
“您是說過年的那個旺季?”
王泉下意識的問了一句,眼中閃爍著亮光。
竇長清點頭,笑著說道:“對,就是過年!”
“行情沒有大的波動,商貿公司想要投機取巧謀求更大的利潤,就只能利用過年的旺季。連續低價囤貨兩三個月,故意憋著不出貨,隻為等過年價格提高時賺得更多。這種操作手法唯一的弊端就是佔用資金量太大,但效果卻很明顯。”
“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這麽簡單的事情都要別人帶動才能想到。”竇長清看似自嘲的說著,“後來知道的人多了,有人刨根問底才知道是粵省的那一家商貿公司想出來的點子。”
“那一家商貿公司叫什麽名字?他們最厲害的時候有多厲害?”
竇遠洋毫不關心整個行業的發展史,他隻關心王泉同不同意跟他深入合作,可說話的是自家老漢,他又不敢讓竇長清閉嘴,只能默默忍受著。好不容易聽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了,直接插話問道。在他心裡,這種敢於第一個吃螃蟹,而且取得成功的商貿公司,肯定創造了行業神話。
竇長清瞥了竇遠洋一眼,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冷笑,接著說道:“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有多厲害,但我知道,他們死的很快,現在已經沒有這一家商貿公司了。”
竇遠洋愕然看著竇長清,怎麽會這樣?
王泉也是驚疑不定的看著竇長清,按理說這種率先找到成功通道的人,不是應該發展的更加迅猛嗎?
竇長清將兩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慢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時幽幽歎道:“習慣了賺快錢的人,根本不屑與賺辛苦錢。他們帶動起來的經營思路,恰恰成了埋葬他們的墳墓。”
“那個時候,大部分知情的商貿公司都在模仿他們的經營思路,包括我在內。不單單是商貿公司,就連下面地市的批發商也想通過這種方式賺取更多的利潤。整個行業內,所有從業者都變得浮躁起來,都想嘗試這種近似於走鋼絲的賺快錢方法。”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了好幾年,冒險氛圍越來越濃,想要冒險的人也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真正的行情波動來了,市場瞬間崩盤!”
王泉眼神一凜,他能想象到竇長清所謂的市場崩盤是什麽樣子的。整個行業都開始浮躁,沒有人腳踏實地的經營,都想通過冒險賺取更多利潤時,崩盤的結果無異於屠殺!
竇遠洋眼神變幻,沉默不言。
院子裡突然就變得安靜起來,一股微風佛過,亭子旁邊的竹子輕輕搖晃,發出輕微的聲響。
過了許久,竇長清清了清嗓子,接著說道:“隨著時間的流轉,經濟條件越來越好,行業發展也開始進入正規化的快車道。這種快速發展確實帶動了老百姓養殖致富,但同樣帶來了更多的風險和行情波動。以至於發展到現在,商貿公司已經成了囤貨炒作的代名詞,脫離了最初的本質!”
“你們自己看看,現在的商貿公司有哪一家不是在走鋼絲,抓住機會賺得盆滿缽盈,抓不住機會,亦或者是抓錯了機會,就輸的一敗塗地。即便這樣,還有很多人一心想做商貿公司,幾乎每個月都有新的商貿公司成立,也有商貿公司煙消雲散。”
說著,看了竇遠洋和王泉一眼,目光停留在王泉臉上:“說實話,九鼎商貿成立之前,我以為有生之年很難看到商貿公司再次變革,沒想到你給了我驚喜!”
聽到這句話,王泉直接愣住了,幾秒鍾之後才慌忙擺手,“您太抬舉我了!”
王泉根本沒想到竇長清會說出這種話,心裡暗暗吃驚,九鼎商貿怎麽就成了變革的代名詞了?難道竇長清從九鼎商貿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同時也是暗暗慶幸,幸好今天人少,如果在人多的場合說出這種話,王泉肯定要懷疑竇長清的居心。 這種近似於捧殺的言辭,很容易被人誤會,甚至是被人敵視。
竇長清看著王泉的反應,搖頭笑道:“你不要擔心,我今天說的話,出不了這個院子。”
盡管竇長清這麽說,王泉依舊不敢放松警惕,他第一次跟竇長清接觸,根本不了解竇長清是什麽樣的為人,可不敢疏忽大意。
竇遠洋愣愣看著王泉,又把目光投向竇長清,眼神中帶著疑惑,他能看出來,竇長清不似刻意太高王泉,也正是這樣,他更加疑惑竇長清為什麽對九鼎商貿如此高的評價!
竇長清沒有回應竇遠洋的疑惑,一臉認真的看著王泉,又是說道:“不管你喜不喜歡我這種說法,我都不準備說下去了,以免影響到你心裡最初的想法,萬一因為我的言辭改變了你對九鼎商貿的規劃,那就是大罪過了。”
“但我相信,九鼎商貿只要堅持現在這種模式走下去,必將成為新一輪行業變革的帶頭人。我希望你能穩住腳步慢慢走,盡可能走得更遠,讓我看看行業最終會變成什麽樣。”
說到最後,竇長清看了竇遠洋一眼,又扭頭對著王泉說道:“打心眼兒裡,我對遠洋這次的想法是支持的!遠洋商貿能讓你抽出更多的精力去考慮九鼎商貿未來的發展道路!”
王泉分不清竇長清是真心還是假意,但他聽明白了,竇長清是支持雙方合作的。想明白這一點,王泉扭頭看向竇遠洋,笑著點頭說道:“等我回去之後,給你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