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芳回頭望去，只見屋簷上的灰塵如同洋洋灑灑的小雪，彌漫在空中，再慢慢飄落到地上，和地面的塵土混在一起，又彈了起來，飄散得到處都是。

　　石案上的酒盞如同舞蹈一般輕輕跳動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杯中的清澈的酒汁上泛起層層波瀾，一圈圈蕩漾開去。

　　頭頂上那層層疊疊的綠色大傘仿佛也抖了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響，炙熱的陽光從被撕開的縫隙中直射在他的身上，炙得生疼。

　　隨著那沉重腳步聲的臨近，照壁後一個肥胖的婦人轉來出來，讓人不由得擔心她會不會被卡在那小小的通道裡，相比起來，她身後那兩名瘦小的婢女就宛如孩童一般。

　　胖婦人走進院子站住，還沒說話，糜芳先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夫人，今天不是回娘家了嗎?怎麽這麽早回來了?“

　　糜信鄙夷地看著這老胖男人，剛才那點敬仰頓時蕩然無存。他索性就勢躺在剛才他爹躺著的那張胡床上。翹著二郎腿，一臉挑釁地看著這胖婦人。

　　這胖婦人便是她的妻子蔡氏，閨名蔡霞。她偏了偏頭，用那獨有的、居高臨下的眼神掃了這父子倆一眼，又轉了回去，丟下一句話:“我有話對你說。“說完，又抬起那象腿”咚、咚、咚“地慢慢走向臥室。

　　“哎！好！“糜芳點頭準備跟上，一轉身看見兒子躺在身旁，猶豫了一會，搖搖頭又跟了過去。

　　臥室裡，胖婦人大刺刺地坐在床榻上，榻上還擺著一張小案，案上放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只是不知什麽時候又缺掉了一小半。兩個婢女站在門外，並沒有跟進了。

　　糜芳進得屋來，陪笑著說了好幾句話都沒得到回應，又被這胖婦人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發毛，隻好訕訕地半坐在床榻的另一頭。

　　正當他心下忐忑之時，胖婦人開口了，她用那油膩膩的聲音說道:“說吧，你都做什麽好事了?“

　　糜芳心道不妙，隻裝做無辜地瞪大眼睛答道:“沒……沒啊，我還能做什麽?“

　　“哼哼！沒有?“胖婦人冷笑一聲。

　　一絲汗水從糜芳的額角流了下來，他還嘴硬道:“什……什麽事啊?“

　　“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是吧?我問你，那小浪蹄子是怎麽回事?“胖婦人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胖子，如同盯著隻瑟瑟發抖的老鼠一般。

　　糜芳這才確信，紙果真是包不住火的，那事還是露餡了，卻還強說道:“哪……哪來的女……女人?你聽誰說的?“

　　“哼！還用聽誰說?你當這江陵城裡還有我蔡家不知道的事?“胖婦人一手捏著個茶盞胡亂把玩著。

　　事到如今，糜芳也隻得硬著頭皮死不承認了:“沒……沒有的事，你們肯定……肯定是弄錯了。“

　　“啪！“的一聲，胖婦人將手中茶盞在案上重重一頓。”弄錯了?你三天兩頭往那姓胡的宅子裡跑也是弄錯了?“

　　糜芳被驚得一下子從床榻上跳起來，垂頭喪氣地站在地上，他知道這事算是瞞不住了。

　　“你個老小子可以啊，學會偷人了，還學會和老娘撒謊了是吧?長本事了啊！“胖婦人看他這副慫樣，不住地譏諷道。

　　糜芳腦中一團亂麻，一會浮現出小憐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一會又想起那幾日逍遙快活的時光。他耳中聽著悍妻喋喋不休的叫罵聲，心底不禁在想，自己是什麽時候變成這副模樣的?自己究竟是怕她什麽?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堂堂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居然對一個女人畏之如虎了?

　　也不知道罵了多久，胖婦人許是罵累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緩了緩說道:“明天，你去把那小浪蹄子叫來讓我看看。“

　　糜芳愣了好一會才確認自己沒聽錯，隨即腳一軟，差點沒跪在地上，他帶著懇求的語氣顫抖道:“娘子，我……我日後……不……不去了便是。“

　　胖婦人白了他一眼說道:“你怕什麽?怕我要了那賤貨的命?“

　　糜芳低著頭不敢答話。

　　胖婦人又說道:“放寬心帶來便是，死不了。你再沒出息也是我蔡家的女婿，又是一郡父母官，一把年紀了也不納妾，讓外人看著還以為我蔡家欺負你怎麽著，面子上不好看。“

　　在這個時代裡，男子妻妾成群算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財力的象征，若是大戶人家的主人沒有妾室會被認為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反之卻是面上有光，例如漢初丞相張蒼便以“妻妾以百數“而廣為人知。 www.uukanshu.net 不過妾可以多娶，妻卻只能有一個，地位不可同日而語。

　　糜芳一愣，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那胖婦人，疑心自己聽錯了。

　　胖婦人不耐煩地說道:“愣著幹什麽?明日便去把那臭婊子給老娘領來，要過得了眼的話，你就把她領進門吧。好了，沒事就滾吧。“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兩名婢女進來小心翼翼地將這宅子名義上的主人請了出去，隻留下胖婦人一個人在屋裡愣得出神。

　　人都離開，房門關上，誰也沒看見那胖婦人臉上的兩行淚痕。無聲的淚水流過她那圓潤而又油脂光滑的臉龐，將胸前的衣襟染濕了一大片。

　　幾個時辰前，她還待在娘家。應前一天父親蔡德的命令，她高高興興地回到娘家，本以為可以和家人開開心心的呆上幾天。

　　誰料到剛回家，父親便鄭重的要求她主動讓丈夫糜芳迎娶一個叫小憐的女人做妾。她也是這時才知道有這麽個女人，才知道丈夫已經背著她和這個女人相好好久好久了。

　　她不接受這個安排，她當然接受不了。可任憑她如何歇斯底裡地抗爭，換回來的都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這是家裡的安排，由不得你肯不肯。“

　　最終她還是屈服了，就像以往父親的無數次安排一樣，她哭了幾個時辰，然後多一刻也沒待便逃了出去。

　　回府的路上，她強忍著淚水。她心中覺得委屈，自己是蔡家長房裡最小的女兒，可老來得女的父親完全不像別的老人那樣疼愛自己的小女兒，也許是他一開始是想再要個兒子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