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虛掩的房門前,他先是輕輕敲了敲,稍等了一會,又輕輕推開,才小心翼翼地提著腳邁進去,遠遠地一拱手說道:“卑職見過郝大人。”
郝普抬頭看看他,也許是久在燈下的原因,眯著眼瞧了好一會才看清對方,說道:“哦,燕捕頭。”
燕三說道:“是,大人這麽晚了還沒休息?”
郝普一擺手說道:“燕捕頭來此所為何事?”
燕三道:“卑職辦案遇到些不解之處,特來查閱舊檔,不慎打擾了大人。”
郝普說道:“不妨,可是為武壯被害一案?”
燕三答道:“正是此案。”
郝普指一指邊上的坐席,說道:“坐下說,有什麽進展?”
燕三一拱手說道:“謝大人。”說完依言坐在一邊,把這兩日跟蹤鄧墨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郝普聽完想了想說道:“你覺得這個鄧墨與此案有關?”
燕三答道:“目前還沒有證據,不過此人行為有些奇怪。而且,今日他跟蹤一人到蔡府,而疑凶蔡奎正是蔡家一個遠支,死者生前最後一個活計又是在蔡府做的。如果不是暗中有關聯,似乎有些過於巧合。”
郝普問道:“可查到那‘安寧裡’住的是什麽人?”
燕三答道:“卑職問過裡正,說是揚州來的商人,正打算再查查有無通關檔案。”
郝普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道:“哦,吳地來的,難怪。”
燕三見他這樣子,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可是識得這人?”
郝普回過神來,淡淡地說:“這人與吳人有仇,此案應當與他無關。”
燕三見他說得含糊,又不好細問,隻得應了一聲喏。
郝普又說道:“蔡家是本地豪強,與外地商販來往也屬平常。”
頓了頓又說:“只是這化名拜訪是有些奇怪。”
燕三附和道:“卑職也是這樣覺得。”
郝普沉思了一會,晃了晃腦袋說道:“這些也不重要了,上頭傳來消息,要我們這兩天審結此案。”
這事早已在軍中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退伍老兵被老婆出牆勾結奸夫害死,眼下正是群情激憤的時候。正好軍中要有大動作,拿這兩人來祭旗再好不過,所以也等不得徹查到底。好在這倆奸夫**本身也是死有余辜,倒也沒有害他們枉死。只是這些軍中機密,自然是不能和燕三這樣一個小小捕頭說的。
燕三猛的聽說要結案,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如何可以?”現在結案,那就是認定牢中二人為殺人凶手,他最是清楚實情絕非如此。
郝普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道:“燕捕頭,凡事大局為重。”
燕三不懂一個小小的凶殺案關系得到什麽大局,但他聽出此事已成定局,這殺人犯的帽子兩人是戴定了,當下也不敢反駁,隻得說:“是,卑職明白。”
郝普猜到他心中定是不服,也懶得去開導,說道:“好了,你去吧。”
燕三說道:“既是如此,那卑職就不打擾大人了。“
郝普看著這扎髯漢子黯然地離開,心下也頗不是滋味,他也知道這兩人雖死得不算冤,但這案子必然是錯案。因為別的原因就要草草結案,要是他還是太守的話,定要再去爭辯一番。要是他還是太守……
唉,顧不得這麽多了,還是把手頭上的事處理好要緊。
他把頭埋在桌上堆成小山似的案牘裡,心不在焉地翻閱了一會,
又抬頭看看窗外。屋外是漆黑一片的天空,夜色籠罩著整個天際,月亮也不知躲到哪去了,隱約看見漫天黑壓壓的烏雲把整個大地都壓得透不過氣來。 荊州大地上仿佛到處彌漫著這種緊張壓抑的氣氛,前不久上頭剛傳下話來“隔絕南北,匹馬不得通行。”
從明天起,不管是官方還是民間的往來,全部都要中止,任何人不得南上,也不允許北邊的人南下,違者以細作論處。
這是多少年來沒遇到過的事,早些年漢軍剛從東吳手上接過南郡,迫於曹魏連番騷擾,也曾有過一段緊張時刻。
自打前兩年荊州軍在君侯手上日益壯大,連續幾次擊潰魏軍進犯,南郡地面上就再沒遭遇過大規模戰火洗禮。
看來,這樣的好日子到今年要到頭了。
他長歎一口氣,又埋進那堆案牘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城裡城外的布告欄處圍滿了人,人們奔走相告,一個個大呼小叫著,四下裡亂成一團。
圍在這裡的生意人居多,也夾雜著不少愛熱鬧的百姓。大夥擠在布告欄前指指點點。識字的看了告示無不目瞪口呆、大驚失色;不認字的紛紛拉著身邊的人急切地追問告示內容;性子軟的擠在人群中不知所措;急脾氣的早已奔回家商量對策。
“出什麽事了?”
“曹賊打過來了?”
“胡說,有君侯在,誰敢打過來?”
“肯定是要打仗。”
“不準去北邊,我那些貨怎麽辦啊?”
“還貨呢?小心你的小命吧。”
“完了完了,一家老小得喝西北風去了。”
江陵城地處南北交通要道,早已自發形成了一個商業貿易樞紐,城中眾多商戶便是以此為生,這一下子斷絕了生意往來,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雖然告示上說只是暫時封鎖,但眾人仍是憂心忡忡,生意人對時局的變動總是格外敏感。
也有些膽子大的,想碰碰運氣偷偷往北邊跑,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敷衍過城門守衛,來到外面又是大吃一驚。
本來城門處盤查已經是夠嚴格了,沒想到城外更是銅牆鐵壁。 驛道上大群士卒正嚴正以待,原野上一列列軍士四處巡邏,正可謂是十裡一營,五裡一哨,不時還有大隊騎兵飛馳而過。
前面陸陸續續有些趕著馬車的人被灰頭土臉的攆回來,看樣子都是一早得到消息,想要偷偷去碰碰運氣的,這些人無一例外都被抓住遣了回來。
按那些巡邏的軍士說法,今日還算好,算是公告發布第一天,違者只是遣返,日後再犯立刻拿下。
遠處煙塵中,一名玄甲將軍端坐在馬上注視著遠方,這人身長八尺,濃眉大眼,威風凜凜地立在一面“關”字大旗下。
“噠、噠、噠”一名親兵飛馬馳來,離得還有十來步遠時,一個翻身躍下馬來,這般身手若是尋常人看到了,定然會擊節叫好,然而在這卻沒人在意這些。
這人幾步飛奔到那將軍面前,單腿跪下大聲說道:“稟將軍,全軍已集結完畢,請示下。”
那玄甲將軍虎目之中爆出一股精光,雙腳一磕馬腹,喝道:“全軍進發。”刹那間,身後塵土飛揚,數百精騎齊頭並進,後面不計其數的鎧甲銳卒排著一字長蛇陣浩浩蕩蕩的向北挺進。
那玄甲將軍平穩地坐在馬背上,領著大軍緩緩北上,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不由得又想起昨日父親對他的囑咐。做為名將關君侯的長子,他關平也算是身經百戰,早已能夠獨當一面。
這次他的任務是帶著這八百鐵騎和兩千銳卒前壓至敵軍境內,此戰不求攻城略地,目的只有一個:“一個月之內,不得讓敵軍一兵一卒踏入南郡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