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個青衣小廝從側門裡鑽了出來，偷偷地向四周張望了一番，見四下無人，低著頭貼著牆根快步走出裡門。

　　漢家天下規矩森嚴，百姓都得居住在以“裡”為單位的區域裡，這蔡家雖是荊州第一大姓，可也仍舊不得不住在“裡坊”之中，只不過這一“裡”中住的都是蔡姓一族，就連裡正也是蔡家的人，可以算得上是城中之國。

　　這小廝顯然對江陵城極為熟悉，低著頭在城中繞了好大一個圈，這才轉到了一處裡門前，高大的門楣上刻著“安寧裡“三個古樸的大字。

　　此時門口沒人看守，他低頭急急往裡走，剛走到一條巷子正中央時，正巧遇上裡正從旁邊一間屋裡走出來，當下將他喝住。

　　“你誰啊?來做什麽的?”裡正一臉警惕地看著這青衣小廝。

　　“大人，小的是馬掌櫃家的夥計，來找胡老板。”小廝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答道。

　　“哪個馬掌櫃?你抬起頭來說話。”

　　“回大人，就是城南馬家布莊的馬掌櫃。”小廝抬起頭了老老實實回答。

　　城南市集是小商小販的聚集地，裡正也沒聽說過有沒有個什麽馬家布莊，想來也不是什麽大掌櫃，鼻子裡”嗤“了一聲，又問道:“找哪個屋的胡老板?”

　　“回大人，是甲十三號的胡大老板。”小廝像是沒聽到他的鼻音似的，依舊老老實實地回答。

　　裡正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小廝倒是長得眉清目秀，不像個壞人，甩了甩頭說道:“去吧。”

　　“謝大人！”小廝深深一鞠躬，快步走了進去。

　　繞過巷尾，走到一間宅院前，“噔噔、噔噔噔、噔！”幾聲隱隱有節奏的敲門聲後，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一個瘦高男子開門露出半張臉，小聲的與這小廝說了兩句，便將他讓了進去。隨後把身子探出半截，左右看了看，才退回去，又輕輕關上大門。

　　這一幕都被不遠處角落裡躲著的一個人看在眼裡，這人一身輕俠打扮，正是鄧墨。自前些日子在“得勝樓”上看見這胡老板與糜太守相交，他心中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便盯上了這人，連著幾天都沒什麽動靜，今日看起來總算像是有些收獲了。

　　他這隻螳螂等著捕蟬，卻沒想到身後一隻黃雀正盯著自己。

　　燕三側身躲在一幢小樓之後，與鄧墨僅隔了七八步遠。他也是藝高人膽大，仗著多年習得的追蹤和反追蹤本事，絲毫不怕被對方發現。

　　自那日“富貴裡”抓人，他就知道凶手絕不會是那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野鴛鴦。反而是這一身輕俠打扮的男子給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雖沒有什麽直接證據，但直覺告訴他，這人很可能有故事。

　　線索不多的情況下，他選擇親自跟蹤這人，看看能不能挖出點什麽。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麽這人對那幢宅子如此感興趣，都已經埋伏兩天了。

　　他細細觀察這幢宅子，這裡位於富人區，宅子修建得也相當考究。看上去，這幢宅子佔地不大，估摸只是三進的院子。院子應是新翻修過，白牆黛瓦，收拾得乾淨利落。院門緊閉，清漆刷就的厚重木門上鑲著一對銅獅頭環扣，做工精細，剛才那人就是用它叩門。

　　院子裡的情形瞧不見，只看得到牆後有幾叢翠綠翠綠的竹子冒出頭來，再裡面有座高高屹立的小樓，小樓的懸山屋頂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一串瓦當，正脊兩端一對瑞獸脊飾造型古樸，彰顯著此宅的與眾不同。

　　宅院如此講究，剛才開門那家丁模樣的男子也不像是尋常百姓，神態氣質、舉手投足中透著一股子幹練，似乎是個練家子。看來這戶人家有些來頭，回頭要查一下。

　　正估摸著，緊閉的院門“吱呀”一聲又開了一條縫，那個青衣小廝跳出來低著頭匆匆走開。剛才那瘦高男子又是探出半個身子左右看看，才一聲不響地縮回去把門關上。

　　見再沒有異動，鄧墨從藏身處走出來，悄悄跟在那小廝身後。

　　燕三心知有異，也悄無聲息地跟在二人身後，只不過他的身法要比那輕俠高明許多。

　　青衣小廝帶著二人在城裡繞來繞去，一會轉到東邊一條大街，一會又鑽進西邊一道小巷。好在二人對這江陵城都是了如指掌，又都有些跟蹤經驗，才沒跟丟。饒是如此，也是險象環生，好幾次險些被對方發現。

　　轉了小半個時辰，青衣小廝才繞到一個裡門前，正想進去，突然一人喊道:“小狗子，去哪玩了?才回來。”

　　青衣小廝一驚，一邊口中含含糊糊地敷衍著， 一邊局促地四下張望，生怕被人聽見似的。

　　那人見這小子舉止怪異，還想說點什麽，青衣小廝卻是一個側身閃進裡門，快速跑開了。留下那人納悶地撓撓頭皮，嘴裡不住地嘟囔。

　　躲在暗處的兩人都想著怎麽繞過門口這人跟進去，抬頭一看，牌坊上赫然寫著“修德裡”三個大字。

　　二人不由得同時一愣，怎麽的?這小廝不是城南馬家布莊的夥計嗎?怎麽那人說他是“回來”?

　　全江陵人都知道，這“修德裡”也叫“蔡家裡”，住的都是蔡家的人，莫非這小廝在“安寧裡”通報時說了謊?他為什麽要刻意隱瞞來歷?

　　帶著一堆的疑問，可也沒法跟進去查訪，這裡中上上下下全都是蔡家的人，一個外人貿然進去，不出片刻就會給人發覺。

　　二人在門口附近等了半天，始終沒見這青衣小廝再出來。眼見天色漸晚，鄧墨隻得默默離開，走時還一步三回頭的，顯然是頗不甘心，但神色中卻帶著些許掩飾不住的笑意，仿佛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燕三看著這人離開並沒有跟上去，看樣子他應該是回家了，再跟也不會有什麽收獲，倒是今天遇到這事有必要好好查查。一轉身，他也消失在了街口。

　　傍晚的衙門裡格外寂靜，這個時間裡，那些蠹蟲般的皂吏們早已走得不知蹤影。整個府衙黑漆漆的一片，唯有文書閣的窗格裡透著昏黃的燭光。

　　燕三在門房老吏那做好登記，輕聲走近裡屋的檔案間。在門房時他已從老吏那得知，屋裡正在查閱資料的是自己的頂頭上司郝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