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百思不得其解時,那邊七八個人已經跳上了木筏,向河對岸劃來。
“那不是老猴嗎?”一個疑惑的聲音響起。
“好像是。”
“沒錯,是老猴。”
“他不是去送信了嗎?怎麽和吳狗在一起?”
瞬間,城上七嘴八舌地鬧開了。
郝普趕緊趴在城牆上探出身子仔細看,沒錯,是自己派去江陵城的侯忠,他怎麽給吳軍抓住了?可手腳又不像被綁著的樣子,只是被幾名吳軍圍在中間。他心中暗暗預感事情恐怕不妙。
泠水河不寬,木筏很快劃到南岸邊上停下,閥上的人也不下船,只是各自散開,讓老猴站在最顯眼處。
城上幾乎所有人都認出了他,泉陵城的兵本來就沒多少,相互間都非常熟悉,這下都炸鍋了。
“老猴,別急,我們這就來救你。”
“吳狗,放開我兄弟。”
“老猴,撐住了。”
眾人在城上七嘴八舌地喊著,有的人跑去和郝普請戰出城營救,有的奮力地拉滿弓想要射殺邊上挾持他的吳軍士卒,可惜距離太遠了,最接近的那支箭也離木筏差了近一丈的距離。
“兄弟們!”木筏上的侯忠忽然將雙手攏在嘴邊,做成了個喇叭狀,他本就是出了名的大嗓門,這下聲音傳得更遠了。
聽見他要說話,城牆上登時安靜下來,三百多守軍一個個靜靜地注視著他。
侯忠大聲喊道:“兄弟們,聽我說,沒希望了,關君侯來不了了。”
這話一出,城牆上“嘩!”的一下炸開了,各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侯忠接著又高聲喊道:“南郡被曹仁破了,曹軍就要南下了。”
這話更是讓眾漢軍將士大驚失色,關君侯敗了?怎麽可能?漢軍的戰神怎麽可能會敗了?
城上一人高聲喊道:“你胡說!”
隨即大批人也跟著附和起來。
“就是,胡說。”
“怎麽可能。”
“騙人的。”
只見木筏上侯忠‘噗通’一下跪下痛哭道:“兄弟我親眼所見,江陵城沒了。”
看他這個樣子,城上本來怒氣衝天的眾人又信了兩分,不少人在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仍有不死心地人高聲喊道:“我不信,老猴,你過來說清楚。”
侯忠抹抹眼淚,大聲說道:“如今曹軍馬上就要南下,荊南守不住了,與其便宜了曹賊,不如降了吳侯吧。”
城上死一般的寂靜,就像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一般,不一會兒,爆發出滔天巨浪。
“姓侯的,你這廝來替吳狗勸降。”
“老猴,你瘋了嗎?胡說什麽。”
“降誰也不能降吳狗。”
“老猴被吳狗劫持了,兄弟們,隨我去救人。”
侯忠不理眾人,依舊高聲喊道:“兄弟們,降了吧,沒希……”
話沒說完,他隻覺得胸口一滯,接著什麽東西從喉嚨了湧了上來,下意識用手一摸,兩手上滿滿都是黏糊糊的液體。低頭看去,手上鮮紅一片。
“是血?”他腦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
嘴裡猩紅的鮮血“滴答滴答”掉落在手心裡,又滑落下去,打在胸口上的一支羽箭上,濺開成一朵明亮的血花。
“是血。”他確認了,然後身子一扭,摔倒在木筏上。
郝普愕然地看著身邊那手持長弓的壯漢,這人比自己還高了一個頭,一臉剛毅的神色,
雙臂及額角青筋暴露,此時顯得格外猙獰。 他盯著木筏上好一會,確認侯忠確實是死了,這才轉過頭來對郝普說:“府君,不能讓他繼續胡說。”
郝普點點頭道:“袁中郎,你做得好。”
這壯漢正是中郎將袁龍,他剛才領著兩百機動部隊在城下待命,忽地聽到城上熱鬧異常,細聽內容不禁大驚失色,趕忙奔上城來,不由分說一箭將那信口雌黃的叛賊射殺。他本就是軍中數一數二的神箭手,兼之天賦異稟,雙臂蠻力異於常人,用的也是常人拉不開的三石強弓,故能遠距離一擊斃命。
城上眾人見老猴斃命,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郝普、袁龍二人看在眼裡,心中深感不安。
木筏上,一個吳軍士卒向邊上同樣穿著打扮的年輕士卒問道:“參軍,現在該怎麽辦?”
那年輕士卒正是參軍周循喬裝打扮的,他雙眼盯著城上,腳下踢了踢侯忠的屍體笑道:“把他丟到岸上,給他們留個紀念好了。”
話音剛落,身後轉出來兩名士卒,一個拿著侯忠的雙手手腕,一個拎起他的雙腳腳踝,喊著號子晃了兩下後,用力一甩將屍身扔到岸邊亂石上。
周循見事已辦完,一邊盯著城上那壯漢一邊笑道:“沒想到這小地方還有這般好手,咱們也快走吧,莫要給他盯上了。”
其余士卒顯然也是這樣想的,既然長官發話,也不用別的安排,個個動手,三兩下便把木筏劃回北岸。
路上,一個士卒自言自語道:“沒想到蜀賊就這樣亂了,若是此時大軍來攻城該多好。”
周循顯然心情不錯,他教訓道:“你懂什麽,現在攻城只會讓對方放下顧慮全力對外,就是要讓他們閑下來好好想想,這種事,不著急。”
袁龍隻道閥上都是些普通士卒,沒再繼續出手,若是讓他知道呂蒙的參軍、周瑜之子在這,無論如何他也是要射上幾箭的。
當夜,周循等人回去得意洋洋匯報不提,郝普和袁龍二人正在府衙大堂裡議事,二人愁眉不展,在他們身前的是剛剛搬回來的侯忠的屍體。
屍體衣衫半敞開著,慘白的皮膚上大片大片的烏青和傷痕讓他們恨不起來,老猴投降前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沉默了好一會,袁龍先沉不住氣了:“府君,眼下該怎麽辦?白天將士們就議論紛紛,眼下這個時候,大夥都在外面聚著,這樣拖下去可不是辦法。”
“我知道……我知道……”郝普像是回答他的問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假傳消息的損招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還真是打中了他的死穴,眼下泉陵城中糧草充足,城中又有九口水井,雖然守兵不多,但只要敵軍不派大軍全力攻打,就算圍困多久他都不怕。
只要將士們的士氣在,這城就還能守。可是今日侯忠來了這一出,搞得全城上下是人心惶惶,個個都在議論關君侯是不是真敗了,南郡是不是真丟了。
關於這一點,他是有信心的,如天神般的君侯豈是區區一個曹仁能打敗的,那侯忠必定是在說謊。
可問題是自己相信,手下將士們信嗎?看這架勢,大夥至少是動搖了。單獨一個侯忠可能還沒這個效果,可泉陵城已經獨守孤城兩月有余,外面的消息一點都沒有,也難怪大夥瞎想。
“這招確實毒辣。”他心中恨恨念道。
兩人在屋中默默不語,屋外的動靜卻越來越大了,隔著好遠都能聽見大門外的士卒們在大聲議論。
“江陵完了,咱們沒有援軍了。”
“別胡說,君侯怎麽會敗給曹仁那廝。”
“還不信?你沒聽老猴怎麽說的嗎?”
“老猴說又怎麽了,反正我不信君侯會敗。”
“又不是沒敗過。”
“你胡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
“好了好了,別上火,現在問題不在這。”
“以前……以前能和現在一樣嗎?君侯是什麽人你們還不知道?”
“那為何咱們守了這麽久,一個援兵都沒看見?”
“要真守不住了咱們怎麽辦?”
“怕個球,大不了拚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說得輕巧,你家裡的老娘怎麽辦?你剛過門的媳婦怎麽辦?”
“胡說,怎麽會守不住?咱們次次都是大勝仗。”
“勝仗有什麽用?咱們還剩多少人?城外吳狗還有多少?”
“你小子什麽意思?你要投降?”
“老子怎麽會投降吳狗?老子是說……老子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切——!那還不是投降。”
“誰說的,咱們——咱們可以跑啊!”
“對,守不住了就跑,總比在這等死強。”
“跑個屁,外面都是吳狗,你能跑哪去?”
“你們說,當官的會不會早知道沒援軍了?要不袁中郎幹嘛射死老猴?”
“你傻啊,他們要知道的話不早跑了?”
門外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所說的話也漸漸的肆無忌憚起來,話題從最開始的為江陵擔憂變成了對上官的質疑,這是個危險的信號,若任由他們發展下去,這為數不多的部隊都有可能失去控制。
袁龍有些著急:“府君……”
話沒說完,郝普抬手製止了他,輕聲說道:“辦法倒是有一個,你附耳過來。”
袁龍疑惑地湊近了些,郝普將想法小聲地說了一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人聽去似的。
袁龍聽完仔細琢磨了一會,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我看可行。”
郝普皺著眉頭說道:“也沒別的辦法了,行不行都得試試。”
袁龍說道:“一定能成,大人,您先準備,末將出去壓製住他們,多的不敢說,一兩天還是可以的。”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就聽見屋外一人在高聲呵斥,再過一會兒,四下都安靜了下來。
次日一整天,整個泉陵城像是一夜間老去了幾十歲一般,到處籠罩著一層抑鬱的氣氛,城上的守卒們個個垂頭喪氣、無精打采的靠在牆邊,像極了被脫幹了水的胡瓜。
昨夜眾人聚在一起討論白天的事,許是動靜大了點,所有人都被中郎將袁龍一頓狠罵,責令軍中禁止再談論此事。迫於他的威勢,今日全軍上下都三緘其口,縱然有幾個膽大不要命的想拉些人出來串聯也沒人敢響應。
不過,所有人都知道大水來了堵是堵不住的。
雖然大夥表面上都不敢再說,可誰都知道每個人心底都蒙了層紗,哪怕今日府君大人親自說會再加派人手北上聯絡也絲毫激不起大夥的熱情。
好在吳軍也沒來湊熱鬧,所有人這一整天都是在無所事事中度過的。
夜裡,軍中還是像往常一樣,該輪值的上城輪值,該睡覺的早早上床睡覺,只是,對多數心事重重的人來說,這注定又是個不眠夜。
夜半子時,大多數人正欲昏昏睡去時,忽然北邊城上依稀傳來守卒的喊叫聲。在這特殊時期,眾將士本來就敏感,這時哪還有人睡得著,除了東、西、南三門輪值的守軍外,其余六七百人呼啦啦地一起向北面城牆湧去。
韓駒也夾在人群中,被裹挾著往前跑著,城牆上所有的火把都點著了,到處燈火通明。他剛到城上,就聽有人在喊:“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另一個聲音答道:“河裡有人。”
眾人聞訊看去,黑暗中,河裡似乎還真有個黑影“撲騰撲騰”地向這邊遊來,也看不清是人還是別的什麽。再遠一些的北岸上點著七八支火把,搖曳的火光下,一隊似乎是吳軍打扮的士卒正在岸邊破口大罵,隱約還有人在向河裡放箭。
眾人心中納悶,看來這河裡還真是個人啊,是個什麽人啊?吳軍為什麽追他?莫不是我們的人?
大夥正議論紛紛之際,河中那黑影已遊到岸邊,狼狽地爬起身來,踉踉蹌蹌地向這邊跑來,顯得是疲憊至極。
“還真是個人啊?”
“喂!城下的,你是幹什麽的?”
“什麽人?”
“再不說話放箭了。”
城牆上的守軍七嘴八舌地喊著。
那人似乎是聽見了,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樣子,一邊跑一邊高舉右手用力搖擺,示意不要放箭,好一會才跌跌撞撞地跑到城下。
這會,城牆上的守軍才算看清,這人渾身上下濕淋淋的,頭髮散亂地披得到處都是,連臉也擋住了,看不清是什麽樣子,身上穿的是尋常百姓常見的粗麻短衫,沾了水緊緊地貼在身上。在他的左肩上似乎還插了一支羽箭,難怪剛才跑步的時候踉踉蹌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