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仰著頭急急大喊道:“快拉我上去,吳狗在後面追我,九井三槐鎮瀟湘。”
“瀟湘”指的是本地的瀟水和湘水,也常用來指這兩條河沿岸的地方。“九井”指的是泉陵城內的九口古井,分別是:撒珠井、紫岩井、呂虎井、春泉井、發珍井、惠愛井、朝京井、智泉井和楊清井。“三槐”指的是城中最古老的三棵大槐樹,分別在“壽佛祠”、“鎮署”、“府治”裡。
這些都是只有泉陵本地人才知道的東西,被守軍拿來做口令,也算是他們的一點“惡趣味”。
眾人看看河那邊,北岸的吳軍還在那邊徘徊,並沒有追過來。再說,上次的浮橋早毀掉了,這黑燈瞎火的就算有船,要過來也不容易,說起來,城下這人水性真是不賴。
但他們還是生怕這是吳軍又在耍什麽花招,仍是不肯相信。
“你是哪部的?”
“老猴都叛變了,吳狗知道口令也不奇怪。”
“小心吳狗詭計。”
那人見眾人不肯信他,急得差點哭出來了,苦苦哀求道:“我真是城裡的,府君大人派我去的江陵送信,不信你們去問大人。”
聽說他是從江陵回來的,眾人一下子炸鍋了,趴在牆頭上七嘴八舌地問道:
“君侯在哪?”
“江陵城丟了嗎?”
“曹賊來了嗎?”
一個威嚴的聲音壓過了眾人:“先將他拉上來再說。”
眾人一想也對,這麽趴在牆上算個什麽事啊,當下也沒人再顧得上懷疑這人的來歷,趕緊丟了一個竹筐下去。
這個竹筐可不是老百姓平常用來裝東西的那種,這是拿來裝人的吊籃,籃子大不說,兩邊還系上了粗大的麻繩。戰時城門一般是不開的,純守城的話,有時守軍還會用大石泥土將城門封住,防止敵軍從這裡突破。那麽通常少量的人員進出都是通過這種吊籃。
城下那人顯然是累壞了,左肩上的傷口也影響了他的動作,他吃力地翻身將自己的身體丟進吊籃裡,許是摔落籃底的時候扯著了傷口,疼得他“啊呀!”一聲慘叫。
“拉穩一點,別晃!”這會城上的人們都開始關心起他來了。
吊籃一點點地慢慢被拉上城頭,發出“吱悠吱悠”的聲響,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籃子剛被拖進垛口裡,周圍的人“嗚拉”一下圍了上去,又追問著江陵的情況,饒是身強力壯的袁龍都攔不住。
那人一邊想吃力地向外爬一邊說道:“大夥別急,江陵沒事,快帶我去見府君大人。”
眾人一聽江陵沒事,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這時人群被人從後方分開,一人急匆匆跑進來一把將那人扶住喊道:“小賈,是你?”
這人正是零陵太守郝普,眾人見他喊出這人的名字,再不生疑,一個個屏氣凝神立在原地看著那人。
那小賈也是硬氣,掙扎著單膝跪地說道:“小人賈忍,奉府君大人令,聯絡江陵,幸不辱命,現特向大人繳命。“
接著又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封布包,顫顫巍巍地打開,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奉上說道:”“關君侯手書在此,請大人查驗。”說完看著郝普見文書接過後,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郝普大喊道:“軍醫,快傳軍醫。”
周圍人也被這漢子感染了,紛紛大聲喊道:“軍醫在哪?軍醫快來。”
袁龍兩步踏上前去,趕緊俯身查看,只見他面無血色,
嘴唇發白,一支羽箭正中右肩處。 再一細看衣衫下的傷口,他眼前忽然一亮,這一箭傷得巧,眼下雖是看著瘮人,卻也沒傷到緊要處,若是稍稍偏那麽一寸,後果恐怕都要嚴重得多。饒是如此,這一下想來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果然是條好漢子!”袁龍心中默想,又怕旁人也上來查看傷處,他一把抱起躺在地上的賈忍,一邊快步向城下跑去,一邊喊道:“先送回府衙再說。”
眾人連連稱是,這城頭涼氣瘮人,是不能在這躺著,轉身就準備一起跟去府衙看看。
這時,郝普登上了邊上一截矮牆,高高將手中的文書舉了起來,大聲喊道:“兄弟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過來,沒人再跟著袁龍離去,這可是南郡來的文書,是關君侯親手寫的。
近七百名漢軍將士聚在城頭,圍在郝普的周圍,沒有一個人說話,每個人都靜靜的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那封帶著暗紅封印的文書。
郝普見狀大聲喊道:“兄弟們,你們聽到了嗎?江陵沒事,關君侯沒事!”
所有人高聲應和道:“聽到了!”
郝普又將文書雙手舉在身前,將上面的火漆封印朝向眾人,大聲喊道:“這是君侯的荊州大印,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搖曳昏暗的火光中,眾人只看到文書上封著的那個一個暗紅的泥印和兩邊剛剛沾上的鮮紅手印,誰也看不清印封上留的是什麽。
郝普單手抽出佩劍,小心地將印泥割開,取出裡面的文書細細讀了起來。
眾人靜靜地侯在一旁,從邊上看去,這份文書並不長,可府君大人看得很慢,看得很細,一動不動的像是一座蠟像一般。
但是所有人都安靜地等著,沒有人不耐煩,也沒有人催促或是發出別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郝普放下手臂,任由捏著文書的手垂在身旁,滿面潮紅地在眾將士臉上環視一周。
看著他們期盼的目光,郝普忽然將文書向空中猛地一揮,同時大聲宣布:“君侯率大軍來救咱們了!“
“好!“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一下子爆發了,所有的人都手舞足蹈,像瘋了一樣拚命地叫喊起來,癲狂地嘶吼聲響徹天際。
郝普跳了下來,將文書雙手舉在身前,送到每一個人地面前,讓他們親眼看看這道喜訊。
人實在太多了,文書在每一個人的眼前一晃而過,不管是識字不識字的,都湊上前來,欣喜地向那上面看上一眼。可沒有一個人動過把文書拿過來看看地念頭,這可是君侯的手書啊!這是救命的消息!
“君侯沒有放棄咱們!大漢沒有忘記咱們!“無數聲同樣的話語最終匯合在一起直衝雲霄,像是要把這漫天的黑暗衝破一樣。而天邊,也很配合地浮出了魚肚白。
歡慶的氣氛傳遍了泉陵城內外,就連遠在呂蒙城的吳軍將士也被驚動了,吳軍將帥聚在一起,誰也鬧不清蜀人在搞什麽鬼。隻得分頭派人前去打探。
一層層排查,最終昨夜那名值夜巡邏的什長被帶到了呂蒙的面前。
他哆哆嗦嗦地將昨夜遇到的怪事講了一遍,還不忘解釋道,不是自己的人不追,實在是天黑水深,太危險了,他們還在河邊射箭來著,只可惜沒射中。
呂蒙還沒說話,旁邊站著的周循氣得直哆嗦,他恨恨地問道:“那名蜀賊是你們發現他的還是他找上你們的?“
什長哆哆嗦嗦地說道:“是我們巡邏的時候發現他的。“
看著上官鐵青的臉色,他又小心翼翼地解釋道:“是他驚叫了一聲我們的人才發現的。“
周循咬著牙問道:“你們十個人抓一個都沒抓到?“
什長答道:“我們……我們發現的時候,他……他已經向回……向回跑了。“
呂蒙、虞翻等看出問題的將領都黑著臉不說話。
那什長猜到自己做錯事了,趕忙解釋道:“要不是那條河,屬下一定能抓……抓住他。“
周循怒道:“他能遊過去,你們怎麽不能?十個人,十個人目送他過去。“
這什長是顧峰的人,他看不過去開口道:“行了,走都已經走了。“
周循咆哮道:“行了?你知道你養的這頭豬做了什麽嗎?那蜀賊十成十是冒充的江陵信使,這幾個蠢貨還怕人家不信是吧?還配合人家演這場戲。”
這會兒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問題在哪了,周循逼著投降的侯忠在泠水河上演那場戲算是白費了。現在的泉陵城士氣高漲,難怪所有的人都和瘋了一樣在城上撒歡似地慶祝。
呂霸總算是聽明白了大家為什麽生氣,這會才破口大罵起來。
顧峰也知道問題嚴重,磕磕巴巴地說道:“要……要不,咱們現在就發兵去攻城,那些家夥折騰一夜了,肯定累了。”
周循冷笑一聲, 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對方:“你傻嗎?對方現在士氣正是最盛的時候,現在往上面撞,你信不信?就你那點人還不夠打個水花的。”
那什長早已嚇得瑟瑟發抖,伏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肯說。
顧峰也知道手下人做錯事了,要不剛才這小娃娃當眾罵他的時候他早發飆了。
呂蒙黑著臉將那什長重責一頓轟了出去,這事只能說他蠢,能力不足,卻不能憑一時之怒判他極刑。
呂蒙不想再糾纏這事:“如今,諸位可還有良策?”
呂霸恨恨地說道:“可恨這幾條破河,什麽攻城器械都運不上去,實在不行,便只有強攻了。”
眾人低頭不語,還是周循平複了一下心情開口道:“啟稟將軍,末將早有一計,本是萬無一失,可今日出此差錯,也隻好勉力一試。”說完便將原先的計劃一一和盤托出。
呂蒙聽了先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應下。此計說不上有多新奇,若是對方士氣低迷之時還有幾分把握,如今便只能看天意了。
於是,依計向諸將一一分派任務,顧峰、張隼二人因部將都是才犯大錯,此時也不敢再討價還價,隻得老老實實聽命。
一連三天,泉陵城上的守軍們個個摩拳擦掌,盼星星盼月亮地等著吳軍來進攻,他們剛剛被激發起來的激情正苦於無處釋放。
可惜,從天明等到天黑,直到將眼中等得布滿了血絲,一天又一天過去,泠水河畔還是毫無動靜。不少將士甚至向郝普請纓要出動出擊找吳軍麻煩,害得郝普和袁龍二人好容易才將他們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