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四天早上,隨著隆隆的鼓點聲,泠水河北岸終於盼來了久違的吳人大軍。泉陵城上的將士們彈冠相慶,城中幾乎所有的士卒都請命要來北城牆上參戰,最後還是以抓鬮的方式從剩下的八百將士中選了三百人出來。這些被選中的漢軍將士們像是撿到錢似的,個個臉上笑開了花。
在城上守軍的叫囂和喝罵聲中,吳軍再一次完成了浮橋的架設工作,這些工兵已可以算是非常熟練的橋梁工匠了。
麾下將士陷入興奮之中,身為主帥的郝普可絲毫不敢大意,他一邊厲聲提醒身邊的每一個戰士保持理智,一邊觀察著對面的動向。
這次主攻的看來還是張隼的部下,他的大旗已經立在了泠水河北岸邊上,五百名士卒正在浮橋上緩慢前進。稍遠些的兩個方陣上飄揚的仍是“顧”、“呂”兩面將旗,再遠一點是呂蒙的帥旗,一切都沒有變化。
不過今日顧峰倒是帶著頭盔老老實實地待在自己的旗下,沒有再跑到張隼身邊胡混。
“咚、咚、咚、咚!”吳軍地衝鋒開始了,這次他們沒再擺烏龜陣,而是恢復了直接頂盾衝鋒的戰法,這樣速度雖然快了很多,可一定量的傷亡人數增加也自然不可避免。
郝普留意到,就在主攻步兵衝鋒的時候,呂霸的弓箭手們也迅速向浮橋上跑去。
郝普心中一稟,看來今日對方要拚命了。他大聲吩咐後方民夫將金汁罐搬來邊上備著,還有叉竿和大石,能搬多少搬多少來。
城中存糧雖不少,可守城器械還是缺了些,要是再有幾台“滾木擂石”就好了,他心中默念。
正式的攻城戰很快打響,十余架雲梯一字排開,無數頭頂大盾的吳軍士卒開始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同時,泠水河畔的弓箭手們已陸續就位,即將集結成陣。
“弓箭手,優先攻擊敵方弓箭手陣。”
“叉竿上,推倒那些雲梯,不要讓他們上來。”
一聲聲指令由傳令兵遠遠傳開時,城上的弓箭手們已經開始自發的向著目標射擊了。
城上的守軍憑著地利的絕對優勢瘋狂地向著河畔的吳軍弓箭手陣輸出著心中的怒火,可他們發現,今日的吳軍弓箭手們雖仍是被打得狼狽不堪,不過卻沒有立即潰散,而是頂著箭雨不停地反擊。
城下的步卒們也一反上次消極的作風,沒命地向上爬去。一下子,城上的局勢緊張起來。
弓箭手們顧不上攻擊雲梯上的敵軍,就只能靠有限的叉竿兵去拖延敵人前進的速度。
可平心而論,叉竿這東西實在是太不實用了。雖然設想很好,等敵軍爬上雲梯時,用叉竿一把將它推倒,摔死那些爬到半空中的敵軍。可實際用起來卻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首先,敵人的雲梯都不會傻到做得太長,大多隻到牆沿下一些的地方,這樣不妨礙自己人攀爬,對方想要推倒就得把整個上半身探出去,危險不說還使不上勁。
其次,看著雲梯這東西輕飄飄的,一個人就可以扛著到處跑,可架在牆上後再推可就費力多了,本身上面爬那麽多人就夠重的了,雲梯和城牆還形成個夾角,力氣不是很大的話根本推不動。至少得兩三個人一齊發力才勉強有些效果。
嘗試了幾次毫無效果後,這些叉竿兵索性丟下長竿,搬起大石朝著敵軍迎頭砸下去,還別說,這樣效果反而好得多。
“府君,吳狗來得太猛了,把袁中郎他們調上來吧!”邊上一名將佐朝他喊道。
“不行,還不到時候!”郝普一邊頻頻放箭,一邊四下巡視。還好,眼下士氣高漲,各處都還在控制之中。再撐一撐,等金汁燒滾了以後,又能輕松一些。
“還好城裡糧多人多,糞便總是不缺的。”他默默地想道。
想著想著他自己都笑了,眼下戰事膠著,自己竟還有閑心想這些事,可他總覺得今天像是少了點什麽似的,腦子裡總惦記著點事。
“小心,避箭!”付出了不小的犧牲後,吳軍弓箭手陣終於發出了第一波箭雨齊射。四百多人的齊射瞬間覆蓋了城牆上的大部分范圍,守軍被短暫的壓製住了。
“反擊,反擊,擊潰他們。”各段垛口上的伍長、什長們大聲下達著命令,必須打散他們的陣型,大規模的齊射不但殺傷力巨大,還很容易造成被攻擊方心理恐懼。
數波對射後,漢軍終於還是重新佔據了上風,狼狽的吳軍弓箭手們再次潰散開來。
可他們來不及慶賀,因為第一個吳軍步卒已經跳上了城頭,雖然他立刻就被人一槍戳了下去,可後續第二個、第三個吳軍連綿不斷的爬了上來,城頭上再次展開了白刃戰。
這回呂霸的部隊學老實了,當友軍登上城後,他們便再也不發一箭,而是抓緊時間救援受傷的同袍。
沒了弓箭手的騷擾,城上的守軍也放下心來,專心致志地對付爬上城來的那些吳軍。好在雲梯數量還是不多,一次能上來的吳軍很少,雖然守軍在源源不斷地倒下,可士氣高漲的他們還是控制著場上的局勢。
“府君,快頂不住了。”
“府君,讓袁中郎他們上來吧。”
這樣的請求不斷地出現在他的耳邊,可他始終不肯松口,直覺告訴他,今天恐怕沒那麽容易收場。
城牆上的惡臭味越來越濃,郝普一邊放箭,一邊高聲喊道:“兄弟們,全力將他們趕下去。”
眾人也早等著這一刻,齊聲嚎叫著一並發力,將所剩為數不多的吳軍一齊趕下城去,沒來得及跑掉的便再也跑不掉了。
緊接著,配合默契的民夫們“哼哧哼哧”地將帶輪子的金汁罐架推到城牆邊上,雲梯上爬到一半的魏軍見狀登時魂飛魄散,一個個不要命的向下跳去。
“避箭!”話音剛落,一波並不是很整齊的齊射打擊再次降臨城牆上,大多數守軍們條件反射地躲到女牆後,可那些民夫就沒那麽好運了,兩名推著金汁罐架的民夫當場斃命,好在架子還算穩固,沒有側翻下來。
箭雨剛過,躲過一劫的守軍弓箭手們立刻起身反擊,兩名士卒頂替倒下的民夫奮力將罐子向外側倒。
十幾罐黃的黑的汙物伴隨著衝天惡臭向城下潑去,可惜因為剛才那陣箭雨的拖延,城下大部分吳軍都遠遠逃開了,只剩下幾十個倒霉蛋在地上打滾哀嚎,不過那十幾架雲梯想來是再也用不了了,在新梯子搭好之前大夥可以好好松口氣。
重新拿回主動權,郝普心中剛剛松了口氣,遠處一個急急跑來的傳令兵又讓他把心提到嗓子眼來,他想起來了,想起來今天總感覺到缺的是什麽,今天,東、西、南三門都沒有人來報警。
“報!東門外突然出現大股敵軍,約近千人,即將攻城。”
郝普愕然望向泠水河北,他怎麽就沒留意到今日在和那邊的吳軍少了不少?現在看來,那邊滿打滿算不過三千來人。呂蒙那廝竟用三門佯攻的部隊集中攻打東門。
“快去通知袁中郎。”郝普焦急地吼道。
“袁中郎已經帶人上了。”
那還好,希望來得及。郝普心中稍稍松了口氣。
時間回到兩刻鍾前,東北角上的永鎮樓裡,一名漢軍士卒正滿腹牢騷地聽著西面隱約傳來的喊殺聲,心中不住抱怨自己運氣不好,不但沒能上陣殺敵,還給分到這個鬼地方來。
這裡地處泉陵城的第一高峰東山鷂子嶺上,地勢及其險要,號稱“泉陵有個永鎮樓,憑空砌在天上頭”,可謂是最好的瞭望台。可就是因為這城東地勢險要,一般沒什麽人會想著從這攻打過來。
正發著牢騷,突然他覺得自己眼睛一花,遠處山林裡好像有什麽在動。是野豬嗎?他自言自語道。
緊接著他一下子跳了起來,這哪是什麽野豬?這分明是一條長得見首不見尾的大蛇,一條像是吳軍戰袍那樣紅黑花紋的長蛇。
“敵襲!敵襲!”他大聲地向遠處的同袍示警,喊完他就後悔了,喊這麽大聲別把吳狗給嚇跑了。
吳軍當然不會給嚇跑, 他們甚至都沒發現這牆上還有守軍。這支由顧峰親自領軍的部隊今早天不亮就開始長途奔襲,繞了個大圈從東邊渡河來到群山之中,即使是山路陡峭難行,他們還是背來了十具雲梯。
顧峰氣喘籲籲地走在隊伍中段,一邊走一邊罵:“奶奶的,苦差事總是輪到老子。這山高路遠的,啥時候才是個頭啊。”
其實嶺南沒有太多的崇山峻嶺,雖然丘陵不少,但山路並不算十分難行。原計劃中,他們應該是三個時辰內趕到東門外,可現在時間已經到了,還沒看到城池的影子。
“報!司馬!前方發現泉陵城東門城樓。”一個傳令兵飛奔而來高聲喊道,驚得矮樹林中大群飛鳥撲騰撲騰扇著翅膀一哄而散。
顧峰面露喜色,總算是到了,他問道:“有多少守軍?”
傳令兵答道:“城上沒有發現守軍。”
沒有守軍?難道真的都給吸引到北城門去了?他突然變臉大罵道:“蠢貨,沒有守軍你還喊那麽大聲?想要告訴城裡面有人來攻城嗎?傳令下去,全軍保持安靜,潛伏行軍。”
傳令兵唯唯諾諾地應了個“喏!”又飛一般地跑開了。留下顧峰邊走邊偷著樂:“嘿嘿,難道今天老天爺都要讓老子建這奇功?”
不足半個時辰,前鋒營已經埋伏在東城外一裡外的小樹林裡。再過兩刻鍾,顧峰也貓著腰蹲在了這個林子裡。
他皺著眉頭向城上觀望著,城上靜悄悄的一片,莫說是個人,就連隻鳥都沒有,難道當真全跑到北城門去了?那也不至於一個放哨的都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