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南大地的風貌與別處有所不同,最為特別的恐怕要算那遍地的丘陵。這些小山包不同於北方巍峨連綿的群山峻嶺,也不像南方清秀俊朗的奇峰怪石,一個個高不過數丈,活像一隻隻趴在平地上的大龜。
茫茫大地上有一座不知名的小土丘。土丘上,幾個人端坐在馬背上,從他們所在的地方望去,是一座不小的農莊,鑲嵌在一片翠綠的海洋中,此時正值春末夏初,田地裡的莊稼長得正是喜人。
幾個騎士的身後跟著數名步卒,手中扶著的大旗迎風獵獵作響,翻滾的旗幟上依稀可以分辨出“吳”、“呂”等旗號。大旗之後整整齊齊的站著上千名衣甲鮮明的士卒,個個頭戴黑鐵盔,身穿硬皮甲,手中丈余長的長矛指向陰沉沉的天空,像雕像般站著,不發出一丁點聲響。
遠處莊子裡的人想必是早已發現這些不速之客,只看到有的人慌慌張張的關上各處大門,有的人手持長棍短刀爬上牆頭做防禦狀,更多的人卻像是沒頭蒼蠅一樣跑來跑去大呼小叫,一時間,哭聲、喊聲、咒罵聲、狗叫聲不絕於耳。
騎馬站在土丘最前面的是個年近四旬的清瘦漢子,他身長七尺,頭戴虎頭盔,身穿黑光魚鱗鎧,臉色鐵青,不苟言笑的看著遠方,此人便是東吳偏將軍呂蒙。
他身後是立著的是周循和呂霸二人,各自落後半個馬身一左一右隨在一邊。
他們眼前這個莊子是典型的鄉間塢堡,長寬約三百步,周圍挖有六尺寬壕溝,四周院牆高築,正中為院門並建有兩層式門樓,院牆四角建有雙層角樓,當中有一座望樓,均為五脊廡殿式頂。塢壁高約一丈有余,垛口、女牆、馬道、射口一應俱全,整體雖略顯粗糙,但諸般設施也算齊備。可以想象,塢堡裡應該是密密麻麻擠滿了民宅、糧倉、牛馬圈等建築,宛如一個小小的城池。
像這樣的塢堡南北各地到處都有,一般是地方上的豪強或大戶興建。一旦遇到土匪山賊來襲,周圍的族人、農夫、佃戶便都會躲進來,通常可收容數百甚至數千人。這樣的堡壘若是由精兵強將把手也是塊難啃的硬骨頭,一般的山賊流寇遇到了也只有繞著走的份。據說曹操手下的名將許褚、李通等人從軍前便是擁有數千人塢堡的一方豪強。
看了一會,只見呂蒙回身與二人說了幾句,呂霸面色大喜,一提韁繩轉身下山點起本部五百兵馬便向塢堡衝去。
塢堡望樓上一個服飾華麗的青年公子面色慘白的看著呼嘯而來的軍馬,他雖是自幼勤練弓馬,也常與土匪流寇們交手,可哪見過這般陣仗。好幾個月前他就聽人說吳國背盟偷襲荊州,如今蜀漢荊南四郡地面上到處都是吳人的身影,對面這撥人馬打出的旗號上正是個“吳”字。
他們這鄧家莊距零陵郡治所泉陵城不過百裡,這附近出現吳人一點都不奇怪,可他想不明白的是這大隊吳軍要幹嘛?自古兩國交戰目標便是攻城掠地,所以打的都是治所與駐軍,除非征糧,否則一般不會費勁去打塢堡。也不知道他們鄧家莊究竟是哪裡惹得對方如此重視,也不見來征糧草,昨日勸降不成今天便發大軍前來攻打。
“少主,吳人打過來了。”一名家丁連滾帶爬的奔到望樓之下抬頭大喊。
青年被喊叫聲驚醒,回過神來看看這個明顯已經被嚇破了膽的農夫喝到:“慌什麽,回去守好了。”
話雖如此,他卻早已知道這根本守不住。雖然他們家在這方圓百裡內算得上是人多勢眾,
配合塢堡防守,尋常山賊土匪就算聚眾前來也不怕,但眼前這情勢明顯不同。面對這來勢洶洶的吳人,他雖不忍讓族人白白送了性命,但又不甘心就這麽舉手投降了,這樣要是給城中那位好友知道了,日後哪還有臉見他。 好在這些匆匆上陣的“民兵們”倒也沒讓他兩難,面對如狼似虎般撲上來的吳軍精銳,膽小的便“哇哇”的喊叫著逃走了,膽大的還躲在垛口後面向天上哆哆嗦嗦的放上兩箭。
民間私造的軟弓本來就沒多大勁力,射箭的農夫們又不敢站出來瞄準,射出的箭矢自然沒什麽威脅,大多數早已不知道飛到哪去了,偶爾飛向敵軍的不是被長刀撥開便是給盾牌擋下,僅有那麽一兩支突破重圍,“鐺”的一下撞在鎧甲上,也只是留下個小小的擦痕,傷不了敵人分毫。
當吳人的便橋跨過壕溝,雲梯搭上寨牆的時候,戰鬥就已經宣告結束了。守衛的農夫們像遇到貓的耗子一樣,飛快的將腦袋扎進自家的屋子裡,剩下些膽小的雙腿發軟,直接跪倒在原地瑟瑟發抖。
呂霸殺氣騰騰的第一個跳上上寨牆,揮舞著手中明晃晃的環首刀:“我是呂霸,敵將速來受死!”
喊了好一陣卻不見有人上前對敵,他定睛望去,眼前尚在站立著的只有不斷湧上寨牆的兵卒,卻哪裡見到有人反抗,為數不多布衣打扮的莊稼漢們一個個都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見此情景他哈哈大笑,一面讓人打開大門迎接後續大軍的到來,一面吩咐士卒挨家挨戶搜索抓捕逃走的人。
不一會兒,呂蒙率領眾人進了大門,因人數太多,大部分士卒都只能在門外駐扎。
呂霸恭恭敬敬的將眾人引到大堂,一邊走一邊還得意地向父親說道:“真沒意思,一個能打的都沒有。”呂蒙黑著臉沒搭理他。呂霸也似乎是習慣了父親的這副模樣,絲毫沒有介意,大大咧咧的引著路。
一行人來到寨子正中間的祠堂前,大堂門外有塊不大的硬土操場,上面已密密麻麻的跪滿了人,一個個垂頭喪氣,手腳被反綁著串在一起,精壯漢子們低頭默默不語,老幼婦孺則低聲哭成了一片,百來名士卒手持長矛弩箭圍繞在四周監視著。
呂蒙看也沒看徑直走入大堂居中坐下,其余眾將分列兩旁。這堂屋不大,是日常莊裡宗族開會議事的地方,地上鋪著的大青石板早已被人踩得錚亮。
四周白牆上掛的是“梅蘭竹菊”,看上去並不是名家手筆。正面牆上左右兩邊各掛一條對聯“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橫批“吉星高照”,似乎是新掛上去的,亮得有些刺眼。
屋子正前方擺了一張碩大的凳子,兩邊的家什已撤去。見眾人站定,呂蒙沉聲吩咐:“帶上來。”
門外守候多時的兩名士卒便一左一右的狎著一個人進來,卻沒有捆綁。這青年正是望樓上瞭望的青年,他二十來歲,一身錦袍雖然質地精良,但上面有著明顯汙漬和破損,相貌俊朗卻是頭髮凌亂,面上帶傷。這人明顯是剛吃了大虧,卻依然掩蓋不住一副桀驁不馴的富家子弟的模樣。
“你可是這“鄧家莊”的少莊主鄧墨?”呂蒙一張鐵青的臉色沒有絲毫表情。
這莊子即是“鄧家莊”,原老莊主過世多年,莊內便由莊主夫人和兒子帶著眾多族人家丁過活。這些年來,老夫人年歲漸長不問世事,一切事務便由眼前這唯一的兒子鄧墨打理。
剛被人擒住鄧墨心裡窩火,一拱手當是默認,硬生生地問道:“請問諸位來我鄧家莊有何貴乾?”
呂蒙見這人語氣不善,也懶得再與他說話,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盯著對方。
一旁一名白面長須文官打扮的中年人站出來,笑盈盈的說道:“義士不用緊張,我等並無惡意,這位是呂將軍。”
鄧墨抬頭看了一眼,這一臉死青的軍漢莫非便是呂蒙?之前常聽人說起,此人是東吳大將,卻不知來這是為何。心想你們沒有惡意那為何還派兵攻打?嘴上卻只是不說。
這文官見他不答話並不生氣,依然笑著說:“本官姓虞名翻,這次前來貴莊是有事與義士商量。”
鄧墨見他說話和氣,心想左右不過是要錢征糧抓壯丁,還這般裝腔作勢,如今人在矮簷下也不敢頂撞,隻得回道:“大人有什麽吩咐?”
虞翻笑著說:“本官就開門見山直說了,此次我大軍西來,隻為收回我大吳荊南三郡。今長沙、桂陽兩郡均已望風而降,唯剩零陵而已。這三郡百姓皆是我大吳子民,呂將軍宅心仁厚,不忍見零陵郡毀於戰火。聽聞公子與郝太守為莫逆之交,望公子念及無辜保全這一郡百姓。”
鄧墨錯愕了半晌這才明白,這原來是他們不是要征糧而是想要自己當說客勸降啊。沒錯,零陵太守郝普是自己多年好友,要說結義兄弟也不為過,可要說投降,卻把他當什麽人了,又把自己當什麽人了。
這郝普字子太,本是義陽人,今年二十八歲。雖是寒門出身,但卻自幼喜好讀書,尤其是兵法謀略。這些年隨劉皇叔立下不少戰功,在軍中頗受青睞。更可貴的是他並非只是個武夫,治民理政也有頗有才乾,兩年前被任命為零陵太守。
郡太守身負守土一方的重任,極少由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擔任,而像他這樣初次任職便有此成績的更是少之又少。時人常將其與長沙太守廖立並稱為“荊南雙璧”,要知道廖立可曾一度被人稱讚其才堪比“鳳雛”龐統,由此可見其能。這郝普毫無疑問可以算是正在冉冉上升的一顆新星,前程似錦。
他冷冷一笑道:“大人說笑了,郝太守的為人大人恐怕不了解,他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再說,小人雖是一介草民,卻也知道忠義廉恥四個字,斷然不會做那棄明投暗的事。”
周圍諸將聽他語出譏諷頓時色變,紛紛破口大罵。那虞翻倒是練得一手好養氣功夫,仍舊笑道:“本官豈不知郝太守的為人,然而作為一郡父母官,豈能只顧自身清高,卻不為子民著想,反而將治下百姓置於兵鋒戰火之下?況且,這零陵又能守多久?以這彈丸小城怎能擋下我大吳十萬雄師?這樣冥頑不靈只不過是徒增傷亡而已。”
鄧墨冷笑了一下,心想:“要打得下來你們還不早去打了,還用得著跑這來和老子廢話。只要子太再守幾日,劉皇叔、關君侯必不會不管,或許這時他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虞翻見他冷笑知其不信,又道:“郝太守一心死守,無非是指望西川與荊州來援,可他卻不知,劉、關二人如今已是自身都難保,哪裡還顧得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