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打聽…這陽翟有哪些不法豪右罷。”
回到營中的崔博,就喚來了韓當。
陰修說明天給他個答覆,但是崔博可不能坐待著,這基本的情況,他還是要了解的。
潁川士族多,豪強也多。在黃巾起兵之時,這地兒可就是重災區,流民之多就無須贅述,這些流民最後都到哪兒呢?
崔博不知道,但他估摸著那些流民多半附了這當地的豪強們,以求得一條生路。
這些人正是崔博想要打擊的目標。
就先查清楚吧,順便收集點兒證據,明兒好在郡府和那陰修回旋一二。
……
翌日,崔博一早就起身往赴陰修所在郡府。
一見面,陰修就笑呵呵地對崔博說道:“崔議郎來得卻早。”
“您不也一樣嗎?”崔博朝陰修一拱手,“博是盼陰公指教,可不敢怠慢呐!”
二人堂上落座,天氣漸寒,自有小吏奉來熱水,就是普普通通的熱水,沒有加蜜,也沒有茶葉。
這可不似普通的士大夫呀,要知道在陽城時,看上去過得不怎麽滋潤的李澮,都能拿出茶葉待客來…足見茶葉之風靡。
崔博不是一個喜歡主動出擊的人,所以他就想著想找個什麽話頭聊著,要不坐在這兒太尷尬了。
“陰公可曾喝過茶麽?”
陰修輕輕嘬了一口熱水,然後說道:“自是喝過的,此物妙則妙矣,然新茶難得,陳茶某又不稀得喝…”
好嘛,這要求太也過分了,要想喝到後世高品質的茶葉…人工、運輸、密封、茶種什麽的可謂是一樣都差不得。
這年頭條件太差啦,從巴蜀將茶葉送到雒陽,就需要小半年的時間,一時之間又不得那麽多茶葉,運輸還得攢夠了一趟走,哪兒有那麽容易能喝到最新的茶葉?
崔博可惜地說道:“博倒是有些新茶,只是此行匆匆,未帶也!若得及時還都,必使人快馬送與陰公。”
他說這話還是有潛台詞的,陰修多半是聽出來了,他呵呵笑道:“昨日崔議郎去見了那郭家小子?”
嘖嘖…這郡守可就是神通廣大,崔博昨兒幹了啥事兒,他都知道,這被人盯著的感覺崔博是真的不喜歡。
崔博心底裡帶著不悅,表面上沒露出分毫來:“朝中廷尉郭公與博親善,我來潁川之前,他作書一封,讓我捎給那郭嘉。”
“果真如此麽?”陰修湊近了腦袋,帶著崔博看不懂的表情問道。
崔博正想要問他什麽意思的時候,陰修恢復了原狀,開始談起了前兩日說好的事:“朝廷之詔,我已讀罷…”
這是要說正題的節奏哇!
崔博感興趣了,他側著耳朵,生怕聽不到陰修的低聲語。
“我不似那種窮酸儒,聖人嘗言:足兵、足食、足信。如今北軍空匱、三河騎士寥寥、西園銳士難存一二,雒陽之局面可謂之:危急!
雖得令師盧子乾、王子師、曹孟德、劉玄德等人勠力,天子還於雒陽,然雒陽局面仍是危困,我且問你,你可知極盛時…雒陽有士卒幾何麽?”
崔博點了點頭,這個當然知道,桓、靈二帝時期,西北那嘎達連年征戰,也未說朝廷要垮掉,旁人就不說,段熲前前後後對異族戰了近二百次!
沒有強大的國力支撐著,能打這麽久?打仗打的不只是錢還有人,兵勇民夫後勤…這消耗可真不少。
再看看臧旻夏育田晏三人出塞的那年,可是直接就拉出了三萬騎士!
這是什麽概念…要知道現在雒陽,連五千騎士都難有…
接下來還是老生常談的:黃巾、董牛而來,生民如何如何…朝廷如何如何…國家如何如何…
“南匈奴果然蠢動乎?”
崔博搖了搖頭,正當陰修不解的時候,崔博開口道:“不是蠢動,是已經動了,並州吏民生活中水深火熱之中,可謂是苦匈奴久矣,然朝廷無能戰之卒援並州,故征士以攘外、安內!”
陰修點了點頭,他豎起了一枚手指道:“你先前在陽城所作所為,我本是要上遞彈狀的,念在那郤氏本就怙惡不悛的份上,這次就免了。”
哦?那咱豈不是要謝謝您嘞?如果崔博沒猜錯的話,陰修下一句話會說——上次免了,但是你不能再在這陽翟做此等事!
呵呵!
“陰公是不欲教我麽?”
好啊,你不教…也行吧!咱就“大公無私”地往上邊遞一份彈狀罷,當然您也別怪咱,朝廷下詔,您不從那就是抗旨呀,是大不敬之罪~
陰修搖了搖頭又擺了擺手,示意崔博聽他說完:“陽翟有一張氏,家資頗豐,田宅也極多,童仆也廣,你可知這張氏是誰人麽?”
崔博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其實昨兒韓當已經報給他了,說當地有一張氏,富中富中富,但是…就很低調。
這可就稀罕了,平素多聞:為富不仁。但很少聽過似這種人——人人皆知其家有金山,但是其就是不表露出來!
“說這張氏,還算是本縣聞名,但其近些年也老實了,戶口不瞞,口賦不少,你知道為何麽?”
崔博又搖了搖頭,這他喵的他哪兒知道?難道說是您陰公的鐵血手腕帶來的政績?
“這張氏便是那張讓之族親。”
崔博:…
怪不得嘛!原來是張讓的家人,張讓在宮中數十載,所獲不義之財…何止巨億?張讓紅極一時,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其族人是跟著他起飛了。
有些人攀不到張讓,就想著從張讓的族人下手…
至於這張氏為什麽很低調,崔博心裡也有了大概的想法。
估摸他們家就是從去年才開始改變的,因為去年…外戚、士族火拚宦官,張讓於這場動亂死了。
張讓生前樹敵可不少啊,幾乎是除了宦官,其他人都是他的政敵,他家人還敢跳?
敢跳就敢收拾你奧!
崔博問道:“陰公的意思是讓我征這張氏的人?”
陰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崔博乾等著也很捉急…
“陰公…陰公?”
陰修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讚同了。
肯放下話來,那還算不錯的,且不管陰修出的是什麽心吧。
崔博可不認為…這陰修就是那種大公無私,一番憂國言論後,然後一心一意地為國賣命。
就像是崔博曾說過的,一個成熟的政客抑或是政治家,他們的每一個舉動都是飽含深意的,陰修為官數十載,官場經驗之純熟毋庸置疑。
其真為崔博抑或是為國耶?還真未必!
若是旁人,崔博還可能會覺得這陰修純良,但是選到了這張氏身上,那就沒得說了。
士人的天生敵人是誰耶?那絕對是閹黨,黨錮之禍影響了所有黨人,而兩次黨錮之禍,說白了就是宦官對士人開戰的勝果。
陰修是正兒八經的士人,他亦曾遭受過黨錮之禍的影響,直到黃巾起事,皇甫嵩上書為黨人求情,他才被重新啟用。
若說不恨宦官,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張讓死了,那些曾在朝中遮天蔽日的宦官集團也滅了,但是這張讓的族人可是還在啊!
崔博不動聲色地問道:“那張氏家中有童仆幾何?有無私兵?有無塢堡?”
陰修隻雲一句:“甚於郤氏!”
崔博:……
我尼瑪?
你丫坑我呢!?
“陰公發郡兵助我麽?”崔博脖子一梗。
陰修一愣:“你說甚麽呢?我可沒有讓你像待郤氏一樣待張氏。”
哦…好吧!告辭!
崔博強忍著想走的衝動,對陰修說道:“陰公教我如何做?”
本著誰提出誰解決的原則,崔博把球踢給了陰修。
“既已成人,就不要總想著打打殺殺了,你乃是北州名士崔子真之孫,傳出去也不太好聽不是?現在你有天子詔令,於法理上站於上風,還怕那張氏不從麽?”
崔博真的很想說…他是未成年!
至於拿著詔書就有用的言論…不知道他陰修是真傻還是裝傻,那能有用才怪了!
現在大漢羸弱,皇權那能下鄉嘛!還是靠拳頭硬比較靠譜嘛!
接下來就沒什麽好談的了,陰修拋出了張氏之後,就一直跟崔博裝糊塗了,崔博表面笑嘻嘻、內心媽賣批…
這事兒,有他陰修和沒他陰修,好像沒什麽差?看來,還是得靠他哦!
……
“煩請義公帶著我的名刺投到那張氏吧。”
崔博帶著怒氣回了營內,再次將手伸向了工具人一般的韓當。
任勞任怨的韓當自然不會說什麽,但是他能感覺到崔博的不悅…
韓當問道:“那陰修說了什麽?”
崔博不會瞞著韓當,就把陰修給他表露的意思都說給了韓當。
他現在往張氏府上投名刺,是想靠著自己的舌頭來跟他們辯上個一二~
陰修和崔博可謂是政見不合,崔博就尋思…哪怕他是給張氏打下來了,也難做得像郤氏案那般好。
張氏滅了,這土地會落到平民手中嗎?大概率不會,可能還是會落到地主手裡,張氏是學乖了,沒有隱瞞戶口也沒少交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很多地主都好的多哦。
……
是夜,自張氏家來了一小廝道軍營裡傳訊,邀請崔博到他那兒做客。
這本就是崔博的想要看到的,於是他就帶上韓當,跟著那人去了。
張氏所居之地,亦是塢堡,規模看起來還略大於郤氏的。
及至最內處,是一處三進大院兒,在小廝的帶領下,崔博等人一路暢通無阻,直奔到內宅的大廳門口。
張氏的家主看起來是一個頗富態的中年男子,他見到崔博來了,不以崔博年弱而看輕,反而是先行禮作揖——“區區張曼,見過崔議郎!”
崔博的名刺上,可是給官職、籍貫、名姓都寫上了,那張曼能叫出來名兒也實屬正常。
他平素是很不喜歡豪強的,但是表面上他是不會表露出來的。
“區區崔博,見過張家主。”
落座後,張曼一擊章,便有十數美姬自屏風後出來,應著兩邊兒的樂手,翩翩起舞…
呃…崔博還真不喜歡這一套,什麽女樂美姬,都是虛的!真男人就該…
張曼是東道主,他最先出身打破了僵局:“閣下年歲輕輕便做到了議郎,可謂是前途無量哇,不知議郎來潁川是為何故也?”
要不要這樣?上來就問這麽直白的問題麽?
崔博道:“乃為的是公事…”
“哦…應是要事,不便說的,瞧我這張嘴!”張曼姿態做得很低,他甚至能在崔博面前用手輕摑自己,“實不相瞞,今兒太守找上我了,所以說…我不得不問呐,還請議郎寬宥啊!”
嗯???這又是什麽操作?
該不會是這陰修前腳和崔博說讓他鬥張氏,轉眼就和張氏說崔博想搞事…
這念頭一出來,就被崔博給斃了,丫的這麽說的話,這張氏還會邀他來宴?
崔博假裝疑惑地說道:“陰公說了甚麽麽?”
張曼應道:“陰公要我盡心盡力幫議郎你呀, 故剛才有問。”
呃…這是錯怪了人家陰修麽?好吧…這陰修看起來和這張曼似乎沒什麽仇怨哇!
那崔博就明說了:“朝廷遣我來潁川征召青壯,不知張家主能否資個一二?”
張曼:……
那陰修隻說讓他幫崔博,但是沒說怎麽幫啊!先頭那郤氏被抄沒的時候他還有些慌呢,沒想到真找上門來了!
這這這這……
要他的人,可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樣哇!
糧本位、農本位的時代,人就是第一生產力,一切都離不開人。
觀看崔博所作所為…那張曼不死,也得脫層皮下來!
張曼裝傻充楞道:“議郎說的是何也?”
崔博也是疑惑了,這陰修就沒和他說麽?那行,就再說一遍罷!
“朝廷命我來征丁壯,素聞張家主童仆萬眾,可否資些人麽?”
崔博打一開始就沒打算和他客氣,上來就要人,這才是基本操作~
只見張曼的臉瞬間就變了,變得愁眉苦臉了——“不知議郎需多少人?”
朝廷要、陰修囑咐…這他喵的怎麽逃嘛!只能給了…但願崔博能要的少點兒。
“我已經說了啊,資助一二,就是十之一二嘛,若按冊上登記…張家主家中應有佃戶、童仆萬余人吧,折個中吧,千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