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陣猛烈的咳嗽把何宗盧的腦袋憋成了紫紅色,一口帶血的濃痰從嘴裡費力的擠出。他努力撐開眼皮,恍惚的看了一下周圍,兒子何耀祖正端著痰盂在一旁戰戰兢兢的伺候著。何宗盧有氣無力的吐出一句話。
“你老子我,沒幾天了好活了……”
何耀祖一慌神,趴在地上大哭起來。
“爹!村裡人都沒了,柴老爺子也不見了,我好不容易才背著你逃出來……你要是去了,往後我們家仰仗誰啊。”
何宗盧聽罷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胸口被踢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烈的痙攣,痛得他幾乎暈過去。
“咳咳!這個老,老混蛋!見死不救,不仁……不仁不義!”
他頓了頓,掛著血絲的嘴角一張一翕,大口的喘著不均勻的氣息。“那個老怪物……十五年前他乾的那些事情,我一清二楚……”
“十五年前?”
“對……這件事,你一定要記住。那個老怪物,他,他不是人!……”
他叫何耀祖準備幾張信紙,讓他記下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
何耀祖一邊記著何宗盧的話,一邊吃驚的大張著嘴,一字一句,都是嵐林村十五年發生的事情……
……
“爹!這……”何耀祖不敢相信親爹的口述,摸了摸何宗盧的額頭,怕他是氣糊塗了才胡思亂想,信口開河。
何宗盧講完,已是氣若遊絲,眼睛緊緊的盯著兒子似有話要說,何耀祖見狀,連忙將信收好,附耳過來。
“此事……事關重大!你一定要找一個靠得住的靠山,把這件事情呈上去……”
何宗盧說完自覺大限將至。何耀祖在一旁聽得不知所措,對信中匪夷所思之處更是不得其解,雖聽家父言之鑿鑿,仍叫人難以置信。
“這麽說來,那百條人命……”
“都是……那老怪物為了偷襲那女的,白白……讓他斷送的。”
言罷,胸中一陣劇痛襲來,何宗盧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何耀祖已是瞠目結舌,不敢相信十五年發生的慘事,真相居然是這樣!
2
水仔又是挑水做飯,又是掃地洗衣整理房間。整個梁府好似就只剩下梁真和他兩人,以前下人做的事情全落在水仔一人身上,真叫一個苦不堪言。可誰叫他是個路盲呢,想跑找不到路,想爭辯又不敢,每次話都到了喉嚨卻不敢對她有半分忤逆。
盡管如此,每天做完事情他倒也樂得清靜自在。那少主梁真不是每日騎著小馬到處亂跑,就是一個人對著錦盒發呆,或者乾脆不知去向,對於其他瑣事則是不聞不問。
這天,水仔剛劈完柴,正參照著梁府收集的食譜給她做飯。梁真卻騎著小紅馬得得的溜到他前面,大聲叫道:
“周山水!”
水仔冷不丁嚇一跳,心想隔這麽近用得著這麽大聲叫嗎?這“少主”要是個什麽性子?
“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你來給我牽馬!”
紅衣少女高傲的臉色似乎表示她已經把水仔當成了她的私人財產。水仔心裡卻暗喜:好啊,這下等我找著路,再不用憋在這裡做苦力了。當即拾掇好,牽著馬上了路。
梁真騎在小紅馬上,水仔牽著馬,依她所指東拐西拐,本以為要走好些時候,誰知沒轉幾圈,眨眼間就到了大門口。出得大門,水仔問走什麽方向,梁真卻愣了。
“我哪裡知道?你來引路,要不把你帶出來幹嘛。
” 水仔瞪大雙眼,問道:
“你都不曉得去哪兒,那我怎麽會曉得?”
誰知梁真小嘴一撅,“你隻管帶路就是,我又沒自己一人出過門!”
梁真自小在梁府長大,極少出門,即便出門也是小姑娘乘花轎不管不問。她於梁府中大路小道自是了然於胸,不過一出家門到了外面,卻是完全摸不著方向。
她沒考慮水仔也是大路不識的一個外鄉人,隻想他既然是從外面來的,自然應該認得外面的路。道理雖是純真簡單,可弄得水仔卻是著實的冒火,心忖這梁家大小姐不講理也得有個限度,卻不知道那梁真是當真的不識得外面路。
無奈他隻得牽著馬繼續前行,隱約記得江州城是在梁府東面,於是便朝東走去。
行不到半日,便到了江州外城。一條大道從外城直伸進去,水仔想起就在這條大街街角,哥哥周山藥從了軍。心想不知他那兄弟現在怎麽樣了,於是乾脆順道到邊防署打聽打聽。
梁真倒也不在意,任由得他牽馬引路,水仔索性牽著馬大搖大擺的走上大街。四周路人見上來這麽一匹鮮紅小馬,都駐足觀看。又看到馬上一個美若天仙的紅衣少女,不禁交頭接耳,嘖嘖讚歎。
水仔早忘了邊防署在什麽位置,隻得向路人打聽。
“那裡已經沒人了,川軍早就開拔了。”
那路人指了邊防署的方向,眼睛卻朝著梁真臉上身上瞄來瞄去。水仔聽說部隊開拔,忙又問去了哪裡。那路人哪裡還睬他,雙眼直盯著梁真直看得連嘴巴都合不上。
水仔隻得又牽著馬亂撞,後面尾隨一大堆圍觀的路人。等找到了邊防署,那川軍官兵文員都已走光,只剩下兩個看門站崗的士卒。
“十師到重慶府去了,劉大帥要打仗!……哎喲,這麽小妹兒是誰啊?”
那看門卒突然看見梁真,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毛手毛腳的就朝梁真腿上摸去。
誰料那梁真飛起一腳,士兵冷不防下巴中招,一口鮮血連帶半顆牙齒就飛了出去,痛得他直打滾。另一個見狀,端起步槍就大喊:
“好大的膽子,劉司令的人你也敢打!”
“這裡不是薛伯父的家。”梁真完全睬也不睬那兵卒,自顧自言自語。
水仔見事起突然,連忙掉過馬頭牽著馬就跑。四周群眾見那士卒調戲少女,都罵無恥。那士兵見招惹眾怒,也不敢追究,隻得扶起同伴灰溜溜的跑回邊防署站崗。
這頭水仔牽著馬正逃出人群,忽然前面一位算命先生迎面而來。
“小兄弟留步!”
他眯著眼細細打量著那匹小紅馬。問道:
“馬是這位姑娘的吧?”
梁真哪肯理他,只有水仔回答是。那算命先生又是讚歎又是噓氣。問道:“不知此馬賣否?在下……”
“不賣!”
梁真被惹怒了,突然一番尖叫道,連水仔也驚一大跳。看她那樣子,像是任何人都別想動她的心肝寶貝。算命先生隻得作罷,戀戀不舍看著她騎著小紅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