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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火灼灼》一.一/通天道
  警笛與槍聲相互焦灼。

  往日車流熙攘的牡丹城通天道此時一改往常面貌,空曠的八車道上兩輛車並駕齊驅,交錯間如同兩隻相互啃咬的野獸,火花四濺。

  銀腕二世在位期便停止量產的東方雀轎車在轉過彎道後再次張開納米防禦層,被燃燒彈命中的車尾驟然燎起大火,已是遍體鱗傷的警用機人MD71將雙腳吸附在副駕駛車座上,滅火的同時還不忘將頭部一百八十度旋轉,用它那老式安保系統全方位掃描對方的車體。兩米開外,由軍用“道格拉斯二式”運兵車改裝而來的陸路裝甲被子彈打得通體凹陷,甲面上滿是大小不一的槍眼。東方雀的納米防禦層再次加值,輕薄的寶石藍毫不客氣地朝墨綠迷彩蹭去。

  “對時,牡丹士域歷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時報,牡丹城救世衛之暴徒已悉數擊斃,余勇現逃竄至通天道第四段,即將抵達高危第五段!所有分區憲警收到請擊回復,支援蘭督察。”

  接觸不良的警用通訊器裡聲音斷斷續續,由於上半身過於短小且車內沒有駕駛座,蘭心唯隻得叉開雙腿扎起馬步,一頭緋紅短發的她以極為詭異的姿勢猛甩方向盤,刺耳的急刹、碰撞聲中,繪有粉紅色倒十字架的氧氣面罩也難掩她天生的狠戾。

  “臭弟弟,增援還有多久?”蘭心唯伸出大長腿,提腳踹在MD71的羅馬大帝上,後者正改變手部形態,將滅火器切換成防身手槍,“別拿你通勤車上的燒火棍在那給姑奶奶丟人,連個小破孩得鼻涕泡兒都打不穿。”

  “實時數據整理,第一,負責攔截救世衛的士域特工部一分鍾前已抵達通天道第四第五段的緩衝節點,第二,按理論數據來說,老東家綠園株式會社給我配備的女性防身手槍如若連續三十二發打在同一個點上,將會有百分之百的概率擊穿道格拉斯二式的裝甲。”

  “個二手貨冒充什麽奢侈品,等你打穿它我姥姥的臭襪子都縫完四雙了。”手刹旁的計時器正有條不紊地倒數計時,蘭心唯更換蹲姿,抬手啟動東方雀的極動模式,“自爆吧臭弟弟,如果讓救世衛跑過緩衝節點衝入第五段,作為督察肯定會扣上個緝拿不力的帽子,別說以後,這二十四個小時姑奶奶我都撐不過去,不厭明下午五點要注射可力克,勤主分清零把你賣掉都沒轍。”

  剛鑽回副駕駛位上的MD71目不轉睛地望向車前,道格拉斯二式正改用六引擎轟火,轉眼間又和東方雀拉開半個車身。不遠處連接地面都市與天空之城的通天道盡頭,通體黢黑的鋼鐵巨門正緩緩張開它的大嘴。靉靆間,人工暖陽奶入白水般傾瀉而出,一掃地面廢城上空的陰霾。

  原來被世人稱之為“士域”的天空之城竟有如此攝魂的陽光,位於地面的牡丹城常年不見天日,未曾想在此般危如累卵的情況下,蘭心唯得以見到久違的天空。

  “自爆程序啟動,六秒倒計時。”MD71沒有過多猶豫,啟動自爆程序的同時看向半蹲在駕駛位上的主人,語重心長地交待後事,“督察,代我向小不厭告安,早安,午安,晚安,都安,督察記住魚香肉絲不要放朝天椒,另外,有關你‘雷音陣勢’的所有曲目我已轉至私人系統,請查悉。”

  “你的話簡直和銀腕二世被絞死前一樣多。”蘭心唯的注意力悉數放在追擊中,她沒有時間去思考犧牲掉MD71有多可惜,時隔多年後再次登上通天道,雖是不同的身份,然而回憶依舊如惡浪般衝湧。

  兩年前的列主攻天事件,牡丹城十三聚落在銀腕二世的遊說下組成聯軍,兩萬余名頭戴氧氣面罩的兵士高呼“眾生平等,人皆當贖”的信條,由通天道直攻牡丹士域,意圖奪取包裹在隔氧穹頂下的天空城。那時的蘭心唯狂熱、好鬥且無腦,兩把大刀扛於肩頭,隻身衝在軍陣鋒面上,擐甲揚刃,替作為牡丹城土著聚落的百隼家披荊斬棘。

  然而她和所有的兵士一樣,近乎大無畏的衝鋒下殊不知紛爭的大局已定,穹頂下的鋼鐵巨門後是一排排沒有靈魂的初代戰爭機人,它們經得起消耗,扛得住刀戟槍炮,不知死為何物,恐懼為何物。僅半個鍾頭,牡丹士域的新任防衛長范贇便開始著手清理起通天道上堆成小山的萬余屍身。

  事後,被後世歷史學家稱為“銀腕二世”的何鐸在行刑前發表了他此生最後的演說,至於為什麽會載入史冊且被後人津津樂道,主要原因在於他的命終演說詞不是什麽慷慨激昂的陳詞濫調,也不是悔於起兵攻天的肺腑之言,年僅二十有五的五星上將在通天道下的刑場上笑容滿溢,將一封寫於戰前的情書娓娓述出,其對象乃牡丹士域域主黃澤天的小夫人希維爾·波特曼。

  列主攻天事件塵埃落定後,域主黃澤天大力提攜親域派的約翰·克魯姆斯頓,後因其年事已高,老約翰膝下精明強乾的長女伊麗莎白·克魯姆斯頓替父接過牡丹城的大印,成為士域統治牡丹城後的第一任且還是女性大城統。

  回憶間,蘭心唯駕駛著東方雀陡然提速,縱向行駛的四個小輪變為水平行駛,三米長的車體接連發出哀嚎,一鼓作氣後超過了飛揚跋扈的敵車,橫亙在路中間,完美地將道格拉斯的去路截斷。MD71單手抓在車框上,將身子探出車外,人造發絲在冰冷的晨風中亂舞,胸口的代碼由乳白色轉變成急速跳動的血紅色。

  短暫的空氣窒凝後,MD71縱身一躍,吸盤似的吸附在道格拉斯二式的引擎蓋上。東方雀調轉車身,轉為縱向駕駛模式,緊隨即將衝入通天道第五段的道格拉斯。

  三。

  第五段緩衝節點處,士域的特工們早已設好攔截卡,負責外圍安保的艾莉·卡斯特拉蒂少校雙手插包,嶄新的氧氣面罩下,寬額間濃重的一字眉擰成年輪。

  二。

  關掉警用通訊後,車艙內陡然變得陰暗起來,操控面板的指示燈忽明忽暗,插在擋光板上的相片被風吹得不斷嘶鳴,蘭心唯發現自己沒有勇氣抬頭去看它。火光衝天的瞬間,道格拉斯的引擎蓋被MD71的自爆波直接掀飛,笨重的車體化作火球,如破膛的子彈般射穿了艾莉·卡斯特拉蒂的攔截卡。

  一!

  在蘭心唯驟然緊縮的瞳孔中,道格拉斯二式雄赳赳氣昂昂地鑽出火焰,作為二手貨的MD71其爆炸程度只是給前者撓破層頭皮,作為三手貨的東方雀卻差點被衝擊波給掀出浮空的通天道。

  攔截卡被衝破的同時,士域派遣的機人部隊正點趕到。蘭心唯努力地控制好擺動的車體後緊隨道格拉斯衝入第五段,若是放在以往,牡丹城的任何人員車輛必須經過許可才能駛入第五段,但眼下這種情況已容不得蘭心唯猶豫,落實不好這次救世衛精心策劃的襲擊,就算是伊麗莎白能替她說兩句話也無濟於事——高級督察在發現救世衛備用計劃後拒不上報,存有私心,導致敵車衝入通天道。

  冷汗附在脖頸上,蘭心唯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到可以放肆的那種人。

  狼藉之下,艾莉·卡斯特拉蒂的內心和緊追不舍的蘭心唯有很大共鳴,作為主管士域外圍安保且擁有士域特工部精英的她竟然疏忽到讓暴徒衝到第五高危段,如果運氣不好被人背後捅刀,怕是翌日就會被剝奪士域的居權,貶入腳下這如修羅場般的牡丹城。

  牡丹城,十載命必終,牡丹城,豪傑亦倥傯。這是座被一場全球性瘟疫所籠罩的城市,它懷中的子民無一不想掙脫她的溫熱懷抱,湊齊百億勤主分直達士域,過上沒有瘟疫、沒有肮髒人性的生活。

  大多數的人都覺得人性的變質源於身處的環境。

  道格拉斯二式改的掛載車廂內,頭頂灰色貝雷帽的樸勝載站在兩排苦哈哈之間,牡丹城赫赫有名的救世衛,士域內臭名昭著的狠辣暴徒,其標志性的黃銅臂章在不斷閃過的光線下金光閃耀。所有人著裝雜亂,且都未佩戴氧氣面罩和壓縮氧氣瓶。

  樸勝載拉下槍械的保險,最後一次環視這二十一個苦哈哈:“準備了。”

  靜謐得如同凌晨的教室,車廂內沒有迸發出樸勝載想象中的齊聲呼嗬,苦哈哈們以各種奇怪的姿勢抱著懷裡的雜牌槍械,表情五花八門,有的人狂熱待發,有的人面如死灰。年紀最大的樸勝載沒有再多言,他向來不屑於用漂亮話去安撫即將上路的人,既然目標已經明確,堂堂正正、轟轟烈烈的上路就好。

  伴隨道格拉斯二式改的反慣性急刹,掛載車廂艙門大開,苦哈哈們由黑暗一頭扎入慘白的光明之中。不遠處的通天道盡頭,搭載機人部隊的運輸艦已經到達指定地點,三個聯隊總計兩百二十個新式灰駒級機人在十秒內完成投放。

  攔截卡內,表面風平浪靜內心七上八下的蘭心唯不斷地向停滯的道格拉斯邊張望,想要從剛剛豎起的立體投影警戒線中挖出一絲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二十米開外的五段哨防塔邊,艾莉·卡斯特拉蒂為將功補過,率領健全的特工們從後方猛火衝擊救世衛防線——身為女人的她絲毫不遜色於身邊的男人,身先士卒,熊一樣的身軀在納米防爆盾的掩護下勢如破竹,眨眼的功夫便撕開了樸勝載計劃內的兩道後防線。

  雖然那五個苦哈哈壘成的交叉火力網根本稱不上什麽防線。

  不到三分鍾,駕駛道格拉斯二式改衝入通天道的救世衛們便被機人聯隊絞肉般碾得粉碎。一息尚存的樸勝載坐在道格拉斯的輪胎邊,手裡的打火機怎麽也點不燃,火星焦躁地四處飛濺。

  衝到屍堆邊的艾莉·卡斯特拉蒂下令特工們將敵首樸勝載團團圍住,整齊劃一的槍口無情地對準後者的腦袋,只等女長官一聲令下。

  “告訴范準將,讓他的鐵疙瘩們別插手,外面的事還是由特工部接手。”艾莉·卡斯特拉蒂扶正臉上歪斜的面罩,從腰間取下佩刀,鋒面鋥亮。

  “火有嗎?”樸勝載扔掉打火機的同時驚得特工們紛紛扣上扳機,他抬起頭,五十出頭的臉上難得地露出笑容,兩道交叉在一起的刀疤俏皮地上下躍動。艾莉·卡斯特拉蒂看向他被機人轟掉的半邊肩膀,發黑的血液汩汩流出,嘴角滲下的黃色液體混雜血絲琥珀般掛在他的下巴上。

  將死之人。

  “先別著急開槍,車上可是有炸彈的,不信你可以問問外面那個狠婆娘,西八勒西八,能把這通天道和你們炸得沒影!”樸勝載伸出手,指尖的煙頭直指艾莉·卡斯特拉蒂的腦袋瓜,“我心跳一停,嘭!大家一起灰飛煙滅,過節要有個過節的氛圍。”

  手持短刀的艾莉·卡斯特拉蒂耐心的聽完了樸勝載的話,僅存的半邊濃眉向上微挑,核桃大的眼仁兒裡盡是蔑視:“吠完了就趕快爬回籠子。”

  聽聞對方的回答,樸勝載連連冷哼,夾煙的手在空氣中來回比劃著。

  “最近你們鬧得也夠了,虎頭蛇尾的,看看這些個死掉的蠢貨,就為了上來咬我們一口,我問你,有什麽意義嗎?”說完,艾莉·卡斯特拉蒂掏出一盒火柴,語速平緩。她小山般的身軀籠罩在樸勝載面前,替對方劃燃火柴,“做這些能體現出你什麽價值?在我看來你現在連死掉的能力都沒有,還妄圖在士域的浮生慶典上放煙花,真是——”

  說罷艾莉·卡斯特拉蒂突然想起什麽,忍不住仰面朝天咧嘴大笑,一邊笑一邊環顧四周的部下:“誰能告訴我浮生慶典到底是哪天?我怎麽記得是明天呢?啊?豬玀啊,你們連時間都記錯了!”

  臉色驟變的樸勝載不再繃硬身子,在他的劇本中此刻應是大義凜然地高呼救世衛的信條,爾後咬斷舌頭,在重如泰山的生命消逝中笑看士域的特工們抱頭鼠竄。巨響之後,象征士域門臉的通天道轟然倒塌,不出半天,無論士域還是牡丹城的媒體都會大篇幅地報道他們的事跡。樸勝載甚至都能想到各大媒體頭條標語——擊碎這謊言,救世衛少校用盡余命的呐喊!

  沒等樸勝載指間滑下的煙卷落地,剛晉升為特工部執行組組長的森下藤次郎便將裝有獸用鎮靜劑的注射管扎在了他的大腿上,來不及掙扎坐起的樸勝載隻覺得天旋地轉,禿頭男人在他的腦袋裡提著酒瓶高聲喝罵,裸身的女人趴在垃圾堆裡哀嚎,紛亂的景致在他一張一合的眼簾間飛舞,像是開了家專講悲情故事的大劇院。

  艾莉·卡斯特拉蒂不屑地丟掉燃盡的火柴杆,頭搖的像是撥浪鼓:“那女人幹什麽的?”

  “牡丹城中城警署的督察。”森下藤次郎收回針管,看向被四名特工攔在十米外的蘭心唯蘭督查,眼神複雜。

  “把人移交給伊麗莎白·克魯姆斯頓,她拉的屎他自己處理。”艾莉·卡斯特拉蒂抹去臉上的煙塵,指向攔截卡外的下等女人,眉裡眼裡盡是厭煩,甚至是唾棄,“留下她的證件及工作編碼,上交給士域防衛長索福克少將,伊麗莎白這家夥竟然允許女人擔任督察一職,這些職位怎是女人做得了的?”

  “少校閣下,您也是女人呐。”森下藤次郎切到內部通訊,囁聲提醒道。

  似乎最近看誰都不順眼,聽誰的話都不順耳。由於森下藤次郎的未諳世事,極力抑製慍怒的艾莉·卡斯特拉蒂抬手張開隔離域,取下氧氣面罩的同時劃燃第二根火柴,在不足一平米的透明隔離域裡兀自抽起煙來。

  眾特工面面相覷。

  良久,舒展眉頭的艾莉·卡斯特拉蒂丟掉煙蒂,盯著有些膽怯的森下藤次郎,繼續在內部通訊裡說道:“伊麗莎白這種人如果還這樣,盡快找人在域主面前發動彈劾。另外,這次事件統一口徑,是牡丹城大城統伊麗莎白·克魯姆斯頓用人不當導致暴徒恐襲士域得逞, 那個女人身為督察,玩忽職守,直接使士域的安全受到威脅。這樣吧,把她悄悄就地處理掉,責任全丟她身上。”

  “處理掉?”森下藤次郎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生硬,稍顯稚嫩的娃娃臉上滿是錯愕。剛上任的他怎麽也沒料到眼前這個女長官的手段競如此狠絕。

  艾莉·卡斯特拉蒂並沒有去在乎森下藤次郎的猶豫,她將矮自己一個頭的森下拉入隔離域,附在小菜鳥的耳邊輕聲細語,字裡行間盡是粗聲粗氣的殺伐:“找十個不怎麽聽話的小家夥,一同處理掉,把特工部的傷亡報到葛嬛溪那去,她喜歡這種料。”

  長官的意思很明顯,暴徒衝至通天道第五段,處理掉蘭督察只能消除上面對特工部能力的質疑,但不能有效的抵禦很多背後捅刀的人。一場苦肉計,在當紅喉舌的大力渲染下,能讓所有磨刀霍霍的觀望者無從下手。域主黃澤天眼中的寶貝疙瘩傷亡如此慘重,士域必定降半旗致哀,還有什麽理由去懲戒為士域安保拋頭顱灑熱血的特工部?

  所有的帳都算到伊麗莎白·克魯姆斯頓身上去吧。

  就在森下藤次郎思考的同時,艾莉·卡斯特拉蒂白刃向下,左手起佩刀落,碩大的右臂像是中槍的大象般砸落在自己的腳邊,塵埃裹雜著血花四處飛濺,在隔離域透明的壁壘上畫了幅拙劣的火燒赤壁圖。

  “我覺得沒有必要去對一個下等——您這是?”

  “要不換你吧,我不會覺得可惜,藤次郎。”艾莉·卡斯特拉蒂再次解除隔離間,深邃的獨眼裡緋光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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