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城,小墨本。
通天道上蘭心唯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森下藤次郎黢黑的槍口上,這個剛入弱冠之年的纖瘦青年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沒容多言便將她送入人生盡頭。
然而眼下她卻從小墨本的主題窯子裡醒來,窗外留有微弱的余光,牆上的掛鍾時針與分針重疊,筆直地指向三,此時應該是下午三點十五分。兩步外,面無表情的森下藤次郎正襟危坐,暖桌上的四菜一湯正冒起熱氣,味噌的香氣充斥整個屋子。他沒有裝配氧氣面罩,清秀的外表下還頗有些“輕薄兒,面如玉,紫陌春風纏馬足”的感覺。
“開了隔離域,氧氣裝備在門口,拿什麽說你好我演技拙劣的蘭督察。”森下藤次郎端起湯碗,放在蘭心唯面前,“我們扯平了吧,牡丹城大姐姐。”
蘭心唯坐直身子,左腦門的疼意讓她猛地倒吸兩口冷氣。森下藤次郎無奈地夾起天婦羅,滿嘴的哢呲聲:“救世衛那幫死士放了個響屁,域主被激怒,艾莉·卡斯特拉蒂順勢在特工部內部黨同伐異,抹掉十二個手下,還砍掉了自個兒的整個右臂,還有啊,您的老閨蜜大肆報道,幾番添油加醋,現在整個士域都叫囂著用破穹炮轟平你們牡丹城。”
反應過來的蘭心唯連忙俯身去摸夾克口袋裡的督察證,正反面摸了半天卻什麽也沒摸到。
“你的督察身份已被注銷,生存狀態也判定為死亡,也就是說你不存在了,勤主分清零。”天婦羅炸得有些過,森下藤次郎喝了口湯,故作深情地瞄向有些憔悴的蘭心唯,“第一,我沒殺你,第二,勤主分我已找關系替你恢復原值,第三,我替你換了個身份,先前的事眼下一筆勾銷,你不提,我也不會把你暴露出來,扯平。”
“第四,我需要可立克,就是那個抑製‘終焉’疫情的特效藥,能弄到多少?”放下夾克的蘭心唯擺出咄咄逼人架勢,一雙圓睜的瑞鳳眼像是要從對面小弟弟的眸子中挖出些許恐懼來,“今天的事本不歸牡丹城中心警署,但你知道的,我女兒需要可立克這藥,就算恢復我的勤主分沒拿到今天的分又有何用?如果不想我把你在小墨本的花事抖給姓葛的去玩弄權術,就把這個事落實掉。”
森下藤次郎搖搖頭,垂目躲掉蘭心唯的灼灼氣焰:“可立克我了解不多,士域也不生產這個,得去找你們大城統伊麗莎白·克魯姆斯頓或是她老爺子,士域是禁止特工部接觸這個玩意的。”
“那我們沒什麽好談的。”蘭心唯頭疼難忍,想起不久前損人又損車,毫不客氣地握起清酒壺仰脖痛飲。
早料到對話走向的森下藤次郎回身拿起隨身帶來的牛皮包,掏出一張電子名片後雙手遞給面前這個手握他小尾巴的下等女人:“相信在牡丹城混跡這麽久的蘭督察一定還不知道醍醐地這個地方吧,短時間內想湊夠勤主分的人都會造訪這裡。”
正方形的電子名片上流光斐然,蘭心唯雙指夾過森下藤次郎的名片,打量著小光片上的名字。
“娜塔莉·芙亞莉茨娜,海狗監獄關門了麽?她當年可是何鐸手下的紅人。”
“伊麗莎白給她簽的赦免令,畢竟現在已經不是銀腕二世的牡丹城,有些曾經誤傷或是有幾手的人自然要重見天日。”說完森下藤次郎起身整理褶皺的衣角,嘴角的天婦羅尾巴上下擺動,“就此別過吧蘭督察,祝你一切順利,另外容藤次郎再贈予你一件大禮。”
森下藤次郎張開五指,
掌心靜靜地躺著個剛經過細致清理的機人中樞芯片。有些驚愕的蘭心唯一改先前的氣焰,緩緩伸出右手撚起藤次郎手中的冰冷鐵片。 MD71的機人中樞,老綠園株式會於深海紀元前量產的廚用機人,那個只要有食材便能做出各種料理的鐵憨憨,自爆前還不忘囑咐自己魚香肉絲不要放朝天椒的二手貨色。
“在士域,想要複原這種老式服務機人,其價格不菲,所以我隻重置了它的編號。”藤次郎雙手插兜,拋出疑問,“它的內部存儲裡有將近三分之二都是各種各樣的老歌曲,人工智能還有搜集金曲的愛好?”
“你沒必要知道,謝你不刪。”
藤次郎點點頭,套上氧氣裝甲後又披了件老式的博柏利風衣,他沒有道別,頭也不回地出了小包間。
森下藤次郎離開後不久,頭戴兜帽臉掛黑色氧氣面罩的蘭心唯由小墨本的隱門溜出。她身影輕飄,麥色的獵豹小腿像是支不斷張合的圓規。這個牡丹城曾經的小西施,就算是到了女人心中要命的三十六歲也是絕色壓群芳的主,僅是一雙和上半身不怎麽搭調的大長腿就引得馬路牙子邊接活的老木匠品頭論足。
位於牡丹城西北部小墨本,靠近人稱墮落之地的“終焉”疫情隔離區。離開小墨本的豬籠城聚集地,將自己剃成光頭的蘭心唯摘下兜帽抬頭仰望,士域遮天蔽日之下的各色暈光間人頭攢動,立體霓虹廣告牌賭氣般地迸發著光耀,與士域底部的多彩光暈似要爭個高低。
時年士域歷三十二年,已經是下午三點四十五分,火紅的緋光在昏暗逼仄的板房、防雨布間穿梭,照亮了一張又一張或呆滯或迷茫的面孔。她沒有再去戴上兜帽,小巧的清水煮雞蛋劃破渾濁的鹵水由西向東馳行。
牡丹城結束軍人專製接受士域城主製的第二個年頭,表面上的百廢待興也只是說辭罷,殘垣斷壁間,因“終焉”疫情而遊離失所的人層出不窮。但在西城連接巷的巷口卻是另一幅景致。
“這玩意兒曾經可是多魯魯的座駕,老夫我天天做保養才保得如今的成色,嫌貴的話出門上轉,那裡有你這輩子都見不到的上等貨色,有本事您給老夫弄一輛來,我把店免費扔給您。”
位於北城與西城交界處的“蛋爸爸二手行”內,通頭青絲的二手商人彭蛋正給個渾身腱子肉的賞金獵人介紹著大廳裡的軍用機甲,年過半百的他腰背挺直地站在車載機炮邊,枯老的手不斷地愛撫炮身,像是撫過愛妻的纖腰,上薄下厚的嘴裡正咀嚼著什麽,左邊的腮幫子鼓得很高,說話斷斷續續卻把每個字音咬的很準。
門鈴脆響,進店後的蘭心唯取下氧氣面罩,側身站在防盜玻璃邊的肩扛四聯裝邊上下打量。彭蛋的二手店足足有五百多平米,活脫脫一個破爛博物館,二手車,二手機人及零件,二手家居擺件,甚至還有數量可觀且性能優越的二手軍火。
“五百分,一口價,您是二回頭,十幾二十的小刀我能忍,您這兩百砍下去我這生意是做不走的,去城外蠻荒之地淘貨要成本不?店裡的隔離域發生器要成本不?都要!”彭蛋沒好氣地拉下車載機炮的防塵罩,左手伸出四根手指,右手比了個八,“我的童哥哥,這個價行不,您要覺得妥,老夫我再送您一個基數的硫爆彈。”
姓童的男人乍一看就不是個智商在線的主,聽聞二十分能換些硫爆蛋,也不問質量和產地如何,肥厚的大手直拍腦門,樂呵地提筆簽單刷手環,爽快地結了帳。整個過程沒多說一句話,只見他掛上智能擋,舒舒服服地躺在後座上出了二手行的貨運門。彭蛋這生意做得行雲流水,足以媲美上古名人希特勒的閃電戰。
蘭心唯站在門口看得頭疼,沒想到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金盆洗手的阿蛋仍舊如此不要臉。
“強尼·多魯魯的座駕早就在墜地之戰中完全損毀了吧,照著照片拚湊的高仿貨竟然賣到將近五百分,這兩年怕是賺得盆滿缽滿啊白毛鹵蛋。”見店裡再無他人,蘭心唯取下兜帽,利索的光頭在白熾燈泡下異常耀眼。
正在清點勤主分的彭蛋冷不丁得被人直呼諢號,正想抬頭罵罵咧咧地懟回去時,腦子卻率先對來者的聲音做出了精確的分析。知道白毛鹵蛋的人不出三個,敢這麽稱呼他的人只有兩個,能當他面直接這麽叫的人卻只有一個。
像是遇見撒旦他老子,不敢抬頭的彭蛋點頭如搗蒜,遍體冷汗:“呀,呀呀,您看,督察您來也不招呼聲,小蛋蛋啥也沒準備,真的是,哎,尷了個尬您說是不啊?啊?哈哈哈。”
說到此,彭蛋猛然間又想起什麽,他倏地抬起頭,眉頭擠成狗屎堆,一臉的不可置信。
“蘭督察?你那腦殼兒,哎?你不是——”語無倫次間,彭蛋果斷伸手張開全息播放器,指尖連動,在多如牛毛的視頻信息中來回翻找,“紅發魔女變成了燈泡頭,見個大頭鬼喲。”
幾番查找後,彭蛋掌上的全息屏開始公放起早間的新聞來。
“於早間八點牡丹士域通天道爆發的救世衛恐襲事件中,中城警察總署高級督察蘭心唯因阻止暴徒襲擊而殉職,終年三十六歲。據報道,在此次事件中,士域方面首次派出新式機人部隊鎮壓恐襲,僅用三分鍾便終結救世衛一行二十余人,匪首樸某載被當場擊斃。”電子女音冰冷無情,播報完事件結果後,陡然提高了音調,“重申,士域之威,不容爾等侵犯,再次強烈譴責。”
“別怕,我剛從地獄的娘家回來,想著還有些事沒落實。”
“看架勢是要解決掉蛋某啊。”
“取他留下的物件。”
蘭心唯把他這個字念得又長又重,其後的幾個字又說得很輕,她沒有直接叫“他”的名字,眼睛滴溜溜地打轉,在擁擠雜亂的店面裡來回尋覓。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娘家有什麽好的,不給吃不給穿的,指不定小鬼們還拿岩漿子燎您。”
“別貧,蛋子,我沒死的事你守著點嘴,信你才來的。”蘭心唯習慣性地伸手去捋額前地劉海,卻隻摸到溫熱的頭皮。
“林少爺回家了?”彭蛋麻利地調出存管系統,一邊問一邊輸入日期和冗長地序列號。
林少爺三個字針一般扎到了蘭心唯的心尖,她挪步到彭蛋擺滿零件和廢舊設備的總台前,從桌案上的鐵皮煙盒裡抽出兩支黑牡丹香煙,借著台前的烙火全數點燃。
“你這記性和那魚擺擺差不多,幾秒鍾。”青煙嫋嫋間,蘭心唯故意揶揄著熱鍋上的彭蛋。
“您這話說的,林少爺的東西老夫我向來得當寶貝藏著,喏找到了,三號存管艙。”彭蛋將立體投影移交給蘭心唯,指向左手邊,“還是那句老話,天天做保養,擦得跟莉莉安·康納的胸脯一樣光潔動人,保證來時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
在彭蛋的指引下,拉開三號防爆門的蘭心唯見到了“他”的東西——一比一仿造的金田摩托車,圓潤的前輪,通體的磨砂烈焰紅,車尾的兩側,改裝過的雙後輪邊輔助噴射器被擦得鋥亮,高出原版一倍的擋風玻璃下,手繪的女孩肖像因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有些模糊不清,整張姣好的臉蛋兒上只剩下一隻孤零零的眼眸。
就算化成灰蘭心唯也認得那是自己的肖像。
見物思人,蘭心唯感覺淚腺生疼,有些摻雜著回憶的貓尿使勁地擠壓眼眶。兩年過隙,人不論如何沒心沒肺都招架不住回憶的衝湧,不管“他”身為一個頂天立地男人在最後做的事多麽難以理解,多麽冷血、決絕,她腦海裡能殘存下來的卻只有那些不忍忘卻的景致。金田摩托車,對於那個熱衷於搗鼓、收藏GEEK物件的“他”來說,是不是已經算得上遺物了?
“他留下這個後也沒再來過,蘭督察喲,別怪老夫多嘴。”話到嘴邊的彭蛋不知該不該說下去,但不說又不符合自己碎碎嘴的秉性,索性大手一揮, 撓著禿掉大半的後腦杓一股腦地說給眼前這母閻王聽,“自古以來咱都講個門當戶對,他林家雖然在十三聚落中佔不到什麽高位,但好歹人家因為革新技術而在戰後獲得了士域的赦免,得以上去憑本事過滋潤日子,地位提升不少,直上青雲。林少爺雖然和他爹鬧翻,但沒辦法,獨苗嘛,和他爹服個軟也就沒之前的事了,男人嘛,不往上使勁兒地爬那還能叫男人嗎?”
輕步走到防爆門邊的彭蛋變得正經起來,他抬起手,林少爺設定的啟動碼在掌心熠熠發光,二零四七零八零一。
簡單粗暴到令人聲淚俱下。
“他不是那種可以為前途而放棄感情的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骨子裡是傲氣且執拗的,服軟也只會向我服軟。”透過密碼,蘭心唯垂目呢喃。
看話沒說通,無奈之下彭蛋擺動腦袋:“那督察你什麽打算,身份沒了,小囡囡誰管教?”問罷,彭蛋轉動起手中的兩個鐵核桃,聲音像是拉鋸,“如果我沒猜錯,她眼下注射可力克也很困難吧?”
“醍醐地你知道嗎?”
“那可是羅生門裡開起修羅場的地界,縱使你蘭督察有些老爺子手把手傳的本事,但那醍醐地都是些拿命去混生活的窮途末路之輩,小囡囡才十幾歲,林少爺不辭而別,您難道還要用命去換她那沒有色彩的明天?”
“至少她會知道老娘能替她的明天負責。”蘭心唯戴上頭盔,沒人再能看見她的表情,“明天下午一點,我會帶可力克過來,這段時間就麻煩你照顧她了,正是叛逆的年齡,您老多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