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他們進入大漠，無邊無際的荒涼沙漠在太陽下一片金色，常常走出數十裡，連一叢草都碰不到，數萬人的隊伍，在沙梁上像一支細流，緩緩地流過一道道沙丘。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炙烤著將士的身體。
　　沒過多久，大家就喉嚨乾得冒煙，本能地去摸腰間的水囊。
　　每當這個時候，就有軍侯在耳邊提醒:省著點吧，還不知道要走多遠，斷了水，就只有等死了。
　　好不容易等太陽落下去，身上的汗水早已被日暮時分的風吹幹了，接下來等待他們的卻是奇冷，風都像長了爪子似的，直往脖頸裡、袖筒裡鑽。
　　這樣的氣候，不要說從未到過塞外的趙食其，就是常年訓練的李敢，也感到十分地無奈。
　　他不斷地發出指令，要部下做好必要的準備，避免因傷病影響行軍，還派出身邊的曹掾，把情況及時地通報給跟在後面的趙食其。
　　終於，在反覆推算下敲定的位置沒有辜負李敢，他遭遇了遁逃的單於主力……
　　李敢率部在大漠荒沙與匈奴軍展開了一場決戰，雙方騎兵在大漠裡廝殺了半日，突然漢軍騎兵撤出戰鬥，埋伏在高坡後的弓弩手頓時箭雨傾瀉，匈奴軍毫無防備加上逃出包圍後體力不支疲於行軍，死傷慘重。
　　展開的烏雲在天際嘶鳴著劃破雷電，血紅色的腥味彌散在死寂片刻又喧鬧的大漠之上。
　　剛剛消散的哀鳴和劍影又在風中綻開，堆積的殘體猙獰而可怖，濃重的氣息讓人幾乎窒息。
　　此刻，雙方的余兵都已隕半，兩邊陣前對峙著的頭領疲憊而決絕，漢軍與匈奴軍的決戰，已是血流成河的慘烈和劫難。
　　李敢趁著養精蓄銳的片刻，舉起酒壺，將清冽的瓊漿咽入喉中，隨後扔掉它。
　　這是一壺後勁很足的烈酒，他已有一絲淡淡的醉意。
　　一片又一片人的廢墟，殘簷斷壁般的支離破碎。
　　倒下的人，眼裡映出妻孩那淺笑著的模樣，隨即成為破滅的灰燼。
　　而那還在揮舞著武器砍殺的殘兵們，只有絕望的呼喊和幻滅在身盼響起。
　　在那戰場的中心，李敢與匈奴兵殺成閃爍的光影，遙遠的彼方是那崩毀的沙丘和地平線。
　　在天幕倒映之中的那些士兵，已經是一片破碎的殘體的平原，余下的人已然忘卻了生的眷戀，忘了繈褓中的嗷嗷待哺的孩兒，耕作在田間勤懇的妻子，和漸漸的枯萎了年華的老母親。
　　他們眼中什麽也沒有留下，已然困獸般咆哮，要與那惡敵同歸於盡。
　　也不知已有多久，煙塵四起間，殘留的烽火終於在那一場傾盆大雨之後默默熄滅了。
　　匈奴主力……全殲！
　　大戰之後，李敢軍帶著戰利品，艱難地踏上了歸途。
　　“有事麽?”
　　“前面有一片胡楊林。”
　　“胡楊林?”
　　李敢的眼睛立時亮了。
　　他知道茫茫沙漠，寸草不生，只有紅柳和胡楊堅強地活著。
　　“傳令下去，大軍於胡楊林中宿營。傳話給趙將軍，向胡楊林靠攏。”
　　半天烈日下的行軍，將士們都渴壞了，也餓壞了。
　　一坐下來，都紛紛解開食袋，拿出餱糧，就著水囊，吞咽起來。
　　李敢靠著一棵倒地的胡楊坐了下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有一點食欲，只是看著將士們吃。
　　從事中郎拿著餱糧和水過來道:“將軍吃一點吧?”
　　李敢抹了抹嘴唇問道:“將士們都有水喝麽?”
　　“有！下官一再告誡大家，要節省水。估計還可以維持兩天。”
　　“好！只要堅持兩天，即可走出大漠，與大將軍會師。”
　　多日來，李敢第一次對從事中郎投以讚許的目光……
　　李廣太累了，那餱糧還在嘴裡嚼著，就進入了夢鄉，在夢中，他又一次看見了灌強。
　　從事中郎指著西方太陽落下的地方說道:“將軍！您看看那是什麽?”
　　李敢轉臉看去，太陽早已被淹沒，沙塵自西向東，鋪天蓋地而來。
　　“不好！”李敢大喊道，“傳令下去，大軍立即開拔，逆風而行。”
　　從事中郎不解地問道:“為何逆風而行?”
　　李敢的吼聲在風中顯得是何其的微弱:“軍令如山，違令者斬！”
　　大軍頂著沙塵，跋涉一夜，直到第二天黎明風沙漸漸平息的時候，才發現又回到了胡楊林的邊緣。
　　而昨天他們宿營的地方，早已隆起一道新的沙梁，那片胡楊林也只剩下一半。
　　這一趟又過去了三天，當李敢終於與衛青的隊伍在漠北和漠南的交界處相遇時，泣不成聲。
　　漢軍休整之際，戰報亦發往長安，很快，劉徹的賞賜詔書由李蔡帶過來了。
　　“皇帝詔曰:李敢及李廣、趙其食將迂回側擊，盡滅單於主力， 滅敵六萬余人且拿下單於人頭，屬首功，各封萬戶、四千戶、二千戶，李敢勇武智計無雙，功蓋全軍，即任大司馬。
　　大將軍衛青出定襄，趨漠北，擊匈奴有功，然其間單於逃脫，難辭其咎，不賞，即任大司馬。
　　驃騎將軍霍去病率師躬將所獲葷允之士，約輕齎，絕大漠，涉獲單於章渠，以誅北車耆，轉擊左大將雙，獲旗鼓，歷度難侯，濟弓盧，獲屯頭王、韓王等三人，將軍、相國、當戶、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執訊獲醜七萬有四百四十三級，師率減什二，取食於敵，卓行殊遠而糧不絕，以五千八百戶益封驃騎將軍，即任大司馬。
　　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屬驃騎將軍，會興城，不失期，從至檮余山，斬首捕虜二千八百級，封博德為邳離侯。
　　北地都尉衛山從驃騎將軍獲王，封為義陽侯，從驃侯趙破奴、昌武侯趙安稽從驃騎有功，益封各三百戶。
　　漁陽太守解、校尉李樺皆獲鼓旗，賜爵關內侯，解食邑三百戶。”
　　衛青透過這些文字，嗅到一種令他憂慮的信息:因為李敢及霍去病的崛起，他正在淡出劉徹的視線。
　　自大漢立國以來，還沒有出現過的三人共掌兵權的現象，而皇帝卻開了先例，這意味著什麽呢?
　　這憂慮以致讓他沒有聽見李蔡要他謝恩的聲音。
　　“衛青謝恩。”
　　“衛青謝陛下隆恩。”
　　他倉促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