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飛雪偶爾飄進窗口,吻著張騫被火烘烤得熱辣辣的兩頰,劉徹白日在宣室殿與他的談話又隨著清涼的白雪回到心頭。
“愛卿此去招烏孫國東返敦煌,與我大漢聯手抗擊匈奴,朕甚欣賞。為此,愛卿所帶器物不可小氣。”
劉徹的氣魄,無形中給張騫的西行增添了膽氣。
這會兒他已將清單列好,明日一早就去少府寺提取。
在這個雪花紛飛的日子裡,他多希望患難之交李廣能與他一起分享這份喜悅。
真是心有靈犀,暮色漸沉的時候,李廣披著雪花上門來了。
他一進府門,就喜不自勝地對張騫說道:“陛下已經允準了老夫的請戰奏章。”
“呀!可喜可賀。”
張騫一邊幫李廣拍打肩頭的雪花,一邊就往書房走去。
兩人來到書房,張騫吩咐丫鬟弄些酒菜,他要和李廣分享心頭的喜悅。
“不是說陛下不允麽?”
李廣呷了一口茶,從胸中吐出一股熱氣道:“唉!要不是老夫連著五天在塾門硬磨,今生大概真的沒有機會再上戰場了。”
張騫點了點頭道:“總歸還是了卻了一樁心願。”
李廣很感謝張騫的善解人意,當他環顧了一下書房時,就覺得他太需要一個女人了。
“大人真的就這樣一人獨處?看看這書房亂的。”
張騫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時眼睛就有些濕潤了:“唉!在下忘不了納吉倒在血泊中的慘狀。
多少年了,在下一閉眼,他們母子趴在地上,手伸向東方的模樣就浮現在眼前,唉……”
李廣的心也被那一雙發紅的眼圈弄得忐忑不安,心想,情究竟是怎樣的呢?
叫這堂堂男兒一想起來就柔腸九曲,淚水盈眶。
“此行西域,在下也要了卻一番心願,就是帶納吉母子回家。”
酒菜上齊後,張騫讓仆人們都退下了,偌大的書房裡,只剩下兩個曾沐浴過戰爭血與火、經歷過世間炎涼的將軍。
張騫掌杓給李廣的耳杯中斟滿酒,然後各自舉杯飲了。
熱酒澆心,爐火暖身,飲過三巡,李廣問道:“大人怎麽想到要出使烏孫國呢?”
“此在下的終生夙願。納吉母子不惜犧牲,為的什麽?就為我大漢與夷狄和諧一體,在下不能讓他們的血白流啊!
這烏孫國在文帝時曾被月氏擊敗,冒頓單於收留烏孫余部,軍臣單於曾於元光二年指派獵驕靡率領烏孫人遠征大月氏,隨後獵驕靡在那裡立國,以族名為號,故名烏孫國。
然軍臣單於死後,烏孫國不肯複事匈奴,遂戰事頻起。然惜乎國小財拮,兵微將寡,難成大器。
故在下以為,若能遠結烏孫國,進而連接大宛、康居、大夏,則陛下在元狩元年提出的‘廣地萬裡,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的夙願就可實現了。”
“好!祝大人一路順風。”
李廣將手中的耳杯伸向張騫,碰出清脆的聲響。
“也為老將軍的凱旋,乾!”
張騫紅著臉站起來,向李廣敬酒。也許是兩位至交太激動了,在碰杯的時候,竟然手指顫抖,那耳杯“當”的一聲,就跌落在地,成了碎片。
“這是怎麽了?是老夫喝醉了麽?”
李廣頭有點暈,跌坐在火盆旁,“不就是一個耳杯麽?不妨事,不妨事,讓下人再拿一個來就是。”
張騫說著就蹲下收拾殘片,他覺得好生奇怪,這殘片不多不少,正好六塊,而且每塊碎片大小均等,他反覆地查看,也沒有發現舊傷的茬痕。
張騫捧起耳杯殘片,望著殘留酒香的地氈,心中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不禁垂下了頭,半晌才緩過神來,對著門外喊道:“菊香!”
“大人有何吩咐?”
“去告訴府令,讓他備車,本官要送李將軍回府……”
車駕在厚厚的積雪上行走,十分緩慢,只有馬鈴聲在夜色中清脆地回響。
一路上,李廣睡得很沉,時不時地說出一些夢話:“灌強!老夫來看你了……”
張騫一聽,心就一個勁地往下沉。到了李府門前,李敢早在那裡等候。
張騫抱歉道:“都怪我沒有節製,老將軍今日飲多了,還請賢侄好生照顧。”
“父親是因為陛下允準了他的要求,心裡高興!”
說完,李敢就要上前去扶李廣。
“哈哈哈!你笑父親老了麽?拿劍來!”李廣朝著身邊的府令喊道。
李敢與張騫揮手告別後,就來到李廣的身邊說道:“外面冷,父親還是早點歇了吧?”
李廣抬頭看了看天空,不知道雪什麽時候已經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透出隱約的身影。
他有些清醒,又似乎還有些醉意,他從府役手中接過寶劍,喊道:“灌強,老夫來也……”
李廣把一柄精鋼寶劍舞得蛟龍轉騰,一邊舞一邊還對著李敢喊道:“你站在那裡看什麽,還不來陪父親,來呀!來呀!哈哈哈……”
李敢被李廣的氣概感染了,他從腰間抽出寶劍,兩人就在月下對舞起來。
一個是寶刀不老,一個是生機勃勃,一個是招招密不透風,一個是步步嚴絲合縫。
府役們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精彩的劍術了,一個個情緒高漲,掌聲不斷。
可就在這時,李廣忽然看見一個人從樹影下走了出來。
他立刻撇開李敢,朝著樹下奔去:“灌強!快來陪老夫舞劍啊……”
李敢心中不禁一驚,劍就跌落在地,剛才舞劍出的一身汗這會兒被風吹著,冰涼冰涼地。
這預示著什麽?李敢不敢往下想,他跟著李廣的腳步來到樹下,就聽見李廣對著樹在說話。
“灌強啊!你為何不說話,呆呆地站在那裡作甚?老夫知道,你的胸口還帶著匈奴人的箭,你的眼睛從……從來就沒有閉上。”
淡淡的月色下,李廣從胸中呼出濁重的酒氣:“賢侄!你知道麽,陛下已允準老夫出征了,老夫終於有機會為你報仇了,你……”
淚水頓時模糊了李敢的眼睛唉!戰爭,你是怎樣一個鬼魅?竟讓一位老人這樣為之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