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到了這個分上,趙信不得不把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單於。臣聞善用兵者,修道而保法,故能為勝敗之政。”
“什麽意思?”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既要保存自己,又要戰勝敵人,就必須內修政治,邦交謹慎,確保法紀。
而自保之法不僅是打仗,也可開邦交啊!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重開和親之議乃自保之上策。
如此一來,漢軍斷無出兵理由,而我軍也可蓄積力量,以圖重新崛起。”
這話一出口,立即在大臣之間引起軒然大波。
眼看左右屠耆王、左右大將“刷”的抽出腰間的戰刀。
呼韓昆莫更是橫眉冷對,用明晃晃的刀尖挑著趙信的領口,冷笑道:“本將倒要剖開你的心看看,到底是黑是紅,為何幫漢人說話?”
這原本就是趙信預料中的結果,他緊閉雙眼,五內下沉,等待著單於的判決。
他沒有為自己的言語而後悔,只是如果今天一定要死,那沒能夠見上可西薩仁一面就是他惟一的遺憾了。
他平靜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多希望此時伊稚斜能理智地思考他的諫言,做出明智的選擇。
單於庭裡靜極了,人們的喘息聲都可以清晰地聽出節奏。
冥冥中,趙信聽到了死神走近的腳步聲,他的血在凝固,腦子裡一片空白。
大臣們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伊稚斜,他緊緊地揪著粗壯的胡須,看著陽光一縷縷地在天窗上悄悄地移動。
老實說,趙信關於重開和親的諫言,讓他的思想在一瞬間出現了停滯。
隆慮閼氏死了才剛剛幾年,和親這個詞對他來說好像恍若隔世,太久遠了。
他知道劉徹與隆慮閼氏的感情。
在這筆債還沒有償還,而漢軍處於優勢的情況下,重開和親之議是多麽的不現實。
隆慮閼氏自刎之後,娶漢朝女人做閼氏一直是他夢寐以求的願望。
他一想起軍臣單於與隆慮閼氏在一起的情景,就妒火中燒。
他原以為這輩子再也不可能看見像隆慮閼氏那樣美麗的女人走進草原了。
可這個趙信,偏在這個時候提出重開和親之議,他內心很清楚,現在談和親,無異於投降。
他也清楚,留下趙信,也會為今後留下一條後路。
伊稚斜的習慣是,在做出重大決定之前,總要不斷地摸摸掛在耳朵上的巨大耳環,如果反覆在耳環上摩挲,那就證明他是舉棋不定。
決定命運的舉動出現了,伊稚斜的手離開了銀碗,移到了胸前。
大臣們有的屏住呼吸,有的喜形於色,有的翹首以望,趙信雖然閉著眼睛,他有一種預感,決定生死的時刻到了。
“趙信亂我軍心,本當斬首,寡人姑念其初犯,從輕發落,令其閉門思過。”
伊稚斜站了起來,野狼般的眼睛掃視了一下面前的大臣們,濃重的鼻音在穹廬內蕩起嗡嗡的回聲:“各位王爺、將軍!從來沒有主動把頭伸進狼口中的羊,匈奴人沒有拿祖土送給別人的習慣。
漠北是我大匈奴單於庭所在地,是祭祀太陽神的聖土,是我們世代生息的地方,怎能拱手送給漢人呢?我們先後丟了河南、河西和漠南,這都是寡人的錯。
寡人愧對列祖列宗,今天當著眾卿的面,寡人斷發代首,向列祖列宗謝罪!向太陽神謝罪!”
他說完就“嗖”的一下割下一縷長發。
“這次漢軍來攻,我匈奴軍民務必嚴陣以待,同仇敵愾。若再言和,就跟此發一樣。”
伊稚斜率先衝出穹廬,面東而跪,“偉大的太陽神,保佑匈奴人戰勝漢人吧!”
單於的話在諸王和將軍們心中掀起一陣颶風,他們憑著一腔熱血,當著太陽割下自己的長發,從心底發出怒吼:“誓與單於共生死!”
當主戰的情緒在匈奴的大臣間蔓延的時候,趙信再也不提和親的想法。
趙信並沒有改變對決戰前途的憂慮,他回到穹廬,已冷汗淋漓,人一下子癱倒在地了。
“夫君這是怎麽了?”
美麗的可西薩仁支走了身邊的女奴,將趙信緊緊抱在懷裡。
“夫君!說話呀……夫君……”可西薩仁哭出了聲。
“差點見不到夫人了。幸虧單於聖明,我才能再看到你。”
趙信伸出手拂去妻子的淚水。可西薩仁讓趙信安靜地躺在自己懷裡,兩雙手攥在一起。
她俯下身體,深情地吻著他,兩人的淚水就交融在一起。
趙信閉著眼睛道:“人這一輩子會犯很多的錯,有些是不可追悔的,有些是追悔不盡的。
我今生最大的錯誤就是不該再次回歸匈奴,那點男人最後的自尊都因為這一步之錯而被摧毀殆盡。”
“夫君……”
可西薩仁捧起趙信的臉道:“夫君千萬不要這樣想, 夫君本來就是匈奴人麽?”
善良的她才不管趙信是漢人還是匈奴人呢!在她眼裡,他是自己所愛的男人,她要全心地呵護他。
“我明日就去找單於,勸他重開和親。”
趙信給了可西薩仁一個無奈的笑,心裡的話卻是:“可西薩仁啊!大戰就要來了……”
這個世界太小了,為什麽總要讓兩個倔強而又高傲的女人碰在一起呢?
漢軍誓師儀式已經結束,劉徹和衛子夫已經回未央宮去了。
但是有兩個女人卻緊緊地追著大軍,走過了橫橋。
分多聚少,本是將軍們的生活。
可這一次出征,李昭兒的心就比往年紛亂得多。
她真擔心因自己的任性而影響了衛青的情緒,她有時候也在心裡埋怨自己,為何不讓所愛的人沒有牽掛走向戰場呢?
可她的性格就像一匹烈馬,她總是想掙脫理智的韁繩而自由自在地狂奔。
卯時一刻,李敢披掛上馬,去參加誓師盛典。
衛長公主她追到門外,也沒見李敢回頭看一眼。
當李敢揮動手中的寶劍發出命令、回眸向親人告別的時候,那眼睛讓她的一顆心顫栗。
刀劍之下無老少。
對將領和士卒來說,每一次出征都意味生離死別。
凱旋了,無異於另活一世,死了,連向親人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在生死面前,任何恩怨都顯得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