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口諭,請丞相直接前往涉安侯府,於單病危,陛下已先行看望去了。”
包桑說著話,未曾再多說幾句就轉身朝府外走去。
公孫弘不敢怠慢,暗暗向仍在府中的張湯使了個眼色,徑直上車跟著包桑直奔涉安侯府。
劉徹的車駕已經到了。
兩人見了劉徹,公孫弘就要請罪,就被劉徹冷眼製止了。
這時候,淳於意從內室出來,劉徹上前問道:“怎麽樣?”
淳於意無奈地搖了搖頭道:“陛下,涉安侯病入膏肓,恐怕……”
“但說無妨!”
“恐怕過不了今日。”
這時候,吐突狐塗從內室出來稟奏道:“侯爺有話要對陛下說。”
公孫弘忙道:“陛下龍體,豈可近得病人,請允準微臣入內。”
都什麽時候了,這個公孫弘老是整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劉徹老大不耐煩,擺了擺手道:“於單是按隆慮閼氏的旨意降漢的,朕視他如同親外甥,豈能在他彌留之際,避而不見?”
於單從昏迷中醒來,看見坐在面前的劉徹,蒼白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而眼角卻淌下兩行淚水。
他只是一介降臣而已,竟能得到皇帝的親見,不得不說,這是意外之喜。
“陛下!”
劉徹拉起於單的手,輕聲問道:“愛卿有什麽話要對朕說麽?”
於單喘了口氣道:“臣在匈奴時,多蒙閼氏關照,關鍵時刻得閼氏指點,臣得以降漢。
臣本當報效社稷,殊料天不容臣,每思及此,臣愧不堪言。”
一個行將遠去之人,尚思報效朝廷,這讓劉徹為之動容,忙勸道:“愛卿何出此言?愛卿降漢,就是大漢功臣。”
“臣將不久於人世,因此臣有一言啟奏陛下,不知可否?”
“愛卿有話盡管說吧,朕在這兒,聽著呢。”
於單看了看身邊的丫鬟,丫鬟忙端水準備過來,卻被劉徹接了過去。
水順著劉徹手中的杓子,緩緩流進於單的口中,他火燒般的心肺頓時清爽了許多,眼睛也變得明亮起來,精神也振作了。
他的臉頰泛起兩團紅暈,竟然掙扎著從榻上坐了起來。
淳於意知道這是久病之人的回光返照,忙提醒道:“侯爺有話就快對陛下說。”
“陛下!”
於單緊緊抓著劉徹的手道,“伊稚斜倒行逆施,殘害閼氏,罪不容赦。
然臣不忍看生靈塗炭,請陛下開恩於匈奴百姓……匈奴百姓是無辜的,他們平日裡並無殘害漢民的心……其實……匈奴內部也是有主和派的……”
於單說著,說著,聲音就漸漸地弱了,那雙滿含期待的手也慢慢松開了……
他疲倦地躺在榻上,眼睛仍然睜著,似乎還在等著劉徹的回答,似乎在望著千裡之外的草原。
吐突狐塗上前輕輕地順著額頭撫摸,於單才閉上了眼睛。
“難得他對大漢一片忠誠,對匈奴百姓一片情意。”
劉徹親自為於單喂水,這是公孫弘沒有想到的。
他一時還不清楚,陛下為何如此看重一位流亡的匈奴太子。
他急忙上前請示:“侯爺的喪事如何辦理,還請陛下明示。”
劉徹從榻前站了起來,思考片刻,對公孫弘道:“依照匈奴單於之禮厚葬!待朕驅除那謀弑的伊稚斜後,就送他回歸故裡,與軍臣單於老上單於葬在一處。
對了!讓劉懷前來為涉安侯送行,畢竟他們是兄弟,送一送總歸是留有情分。”
單於之禮,給這一個逃亡他鄉的失敗者?還有,單於之葬禮是什麽規格?公孫弘心中歎息,看來只能去問問那些匈奴降臣了。
……
“李敢,你說咱啥賞賜都沒有,就領了些牛羊回去,會不會顯得有些寒酸。”
李敢苦笑,“是啊,咱們也不像缺衣少食的人,不過陛下這麽做,肯定有他的用意。”
“據兒五歲了吧?”
李敢點了點頭。
“你覺得陛下有冊立太子的打算麽?”
李敢迷茫地看了霍去病一眼,他不明白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提到這個問題。
但是,他知道冊立太子事關大漢國脈,是需要廷議的。
“這個我就不知道!再說小劉據還小,什麽都不懂……”
“立太子不僅事關據兒,亦關乎咱們自己。母以子貴、雞犬升天是自古的道理,李敢你難道不明白?”
霍去病又往李敢身邊靠了靠,說話的樣子更加神秘。
李敢怎會不懂得這個道理呢?和權貴們接觸這麽多年了,圍繞冊立太子而發生的往事他聽過不少。
李敢給自己的坐騎赤峰喂了一把粟米,“霍去病你又聽誰蠱惑了,怎麽亂想些這個。”
“想想嘛,陛下的心思雖然難猜,可終歸是要猜一猜的。”
“你說的也沒錯,小劉據當了太子,咱們李霍兩家也能沾點光。”
“呸,我可不想讓霍家沾光,我那個絕情的父親他不配,當衛家人才能讓我心裡舒服一點。 ”
李敢笑了笑,他想到霍光了,霍去病這是囗嫌體正直,在當時的人眼裡,他父親的行為還真不算太負心,畢竟倫理綱常觀念還沒有深入人心。
“你會讓霍家沾光的。”
霍去病撫著赤峰的鬃毛,恍若未聞地道:“你這馬有些瘦弱,多喂點吧。”
李敢低頭,端詳片刻道:“這個……是得讓它多吃點。”
“那個汲黯準是向舅舅告狀了。”
“何以見得?”
“舅舅剛才訓了我一頓。”
李敢聞言一滯,“姐夫為何沒這般對我?”
“你啊,他不好訓,等回去罷,舅娘會給你補上的。”
“呸,咱姐可不會像姐夫一樣謹慎地過分,她說不定會反訓一頓。”
一談到汲黯,李敢便想起了些趣事,笑道:“你知道的,我曾在廷尉府待過,當時張湯剛以更改制定刑律法令做了廷尉。
那汲黯曾多次在陛下面前質問指責張湯,說他身為正卿,卻對上不能弘揚先帝的功業,對下不能遏止天下人的邪惡欲念,安國富民,使監獄空無罪犯。
還罵他竭力去做錯事,大肆破壞律令,以成就自己的事業,把高祖皇帝定下的規章制度也亂改一氣。
聽旁人說,每每張湯在府裡大發脾氣,都是被他氣的。”
霍去病撇撇嘴,“鬥吧鬥吧,反正這兩人我都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