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進入春深時分,衛子夫便在這個亂花紛飛的日子到上林苑親桑了。
這是與皇帝一起垂范天下,倡導農桑的莊嚴典禮,自然馬虎不得。
前幾天,衛子夫已傳下口諭,除后宮妃嬪必須陪同外,兩千石以上官員的妻子也不能缺席。
衛子夫是個細心謹慎的人,她早早地就起來了,在宮娥的伺候下認真梳洗。
盡管親桑只是一種禮製上的程序可畢竟被賦予了“勞作”的意義。所以她今天薄施粉黛,穿了青色的深衣。
用過早膳,春香進來道:“吉時快到了,請皇后登輦。”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容裝,確定這身裝扮足以表示對蠶神的虔誠後,才向春香問道:“各位夫人都到了麽?”
“啟奏皇后!各位夫人都已經。!在安門大街等候多時了。”
“那好,我們出發吧。”
衛子夫莞爾一笑,在宮娥的攙扶下出了椒房殿。
皇后的鸞駕用青色的羽毛裝飾得分外典雅,四匹雪青的馬拉著車駕,在林立的旌旗護衛下,浩浩蕩蕩地朝西而去。
與其說這是衛子夫親桑的出行,毋寧說這是一次皇家親戚間的聚會。
不是麽?半年前,剛剛又為衛青生下一個兒子的李昭兒,今天便以大將軍夫人的身份獲得了驂乘的殊榮,她現在就雍容華貴地坐在皇后的身旁。
她很親昵地與衛子夫依偎在一起,她們的身份因為衛子夫入主椒房殿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李昭兒目光不時地看著身邊的皇后,似乎她的一顰一笑,都會讓她的情緒做不為人察覺的調整。
時光讓她變地不再我行我素,多少年的風霜告訴她,她與皇后是同氣連枝的。
這一點李敢心知肚明,所以關於三姐的微妙變化,他表示理解。
三姐還是那個三姐,只是時間磨滅了青澀,昔日活潑可愛的少女,已為人母,考慮最多的,再也不是自己。
執掌鸞轡的不是別人,正是太仆公孫賀的夫人,衛子夫的姐姐衛君孺。
這種耐人尋味的組合,不僅是一種情感的維系,更是元朔年間宮廷紐帶的象征。
如今,衛青和公孫賀都在前方打仗,兩個獨守空房的女人自然借著這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獲得了一次排解寂寞的機會。
后宮美女如雲,劉徹寵幸的也不只是衛子夫一人,所以衛子夫並不能時常見到劉徹。
她每隔五日才有一次主動接近劉徹的機會,有時候劉徹也主動到椒房殿與皇后相聚。
這一切都以劉徹的意志為主,衛子夫只能面對現實,盡量不去想劉徹怎樣在眾多的女人中消耗自己的精力,那些都是無可奈何的。
但不管怎麽說,皇后鑾駕的核心地位是任何人也不能觸動的。
被冊封婕妤的夫人才有資格單獨乘坐車駕,跟在皇后的車駕後面,而那些至今連皇帝的面都沒有見過的女人,只能四個人擠在一輛車駕上。
這也是衛子夫最不習慣的。
進宮這麽多年了,每逢這種情況,她的心就很不安,也很無奈,仿佛是因為自己才讓皇帝疏忽了這些女人。
她畢竟是歌伎出身,關於權勢也從來都是畏之如虎,所有的權力鬥爭她都不想介入,除非迫不得及,她才會舉戈反擊,去維護兒子的地位。
長期待在深宮,衛子夫覺得自己對四季的反應都變得遲鈍了。
忽然走進春天的懷抱,她的整個身心就釋放在藍天白雲下。
她望著道旁的綠色長廊,望著夾植在樹間的鮮花,貪婪地呼吸著,任花的芬芳沁入久閉的心扉,她已經很久沒有與天地這樣親近了。
車駕出了長安城,四下探看,這郊野又別有一番景象。
青鳥翩翩,柳絮紛飛,碧野千頃,芳草漫道,終南山橫亙在平原的南緣。
女人們便覺得眼睛不夠用了,睫毛閃閃躍動,春波悠悠蕩漾,伴隨著車轂的吱呀和馬鈴的叮當,春天在她們面前展開萬紫千紅的畫卷。
李昭兒看了一眼聚精會神賞春的衛子夫道:“娘娘在想什麽呢?”
衛子夫的眼睛濕漉漉的:“本宮想起了兒時隨母親在田間的趣事。”
這種情感,對於在深宅大戶裡的李昭兒,自然是體會不到的。
但關於兄長及弟弟李敢的趣事,她倒是仍有印象。
李昭兒這會兒想的是,在這個日子,要是衛青與李敢在京城,會不會與她一起出來踏青呢?
他們不要那麽多衛士跟著,也不要那麽多丫鬟伺候,就他們兩個人,騎兩匹馬,蕩蕩悠悠地行走在春風裡, 那該是多麽愜意啊!
可衛青此刻卻正在邊塞,她的心一下子就跟著他走了。
“聽說前方又打了勝仗?”
衛子夫點了點頭:“是啊!陛下已經派汲大人到塞外勞軍去了,這時候估計已經封賞完了,正在準備回京複命。”
“宮裡傳來消息,說陛下敕封青兒為大將軍,食邑又增加了八千七百戶,這可是無上的榮耀啊。”
衛君孺一邊說,一邊側臉向李昭兒看去,只見她臉上盡是春風般的和熙之色。
從關系上說,李昭兒現在與衛君孺、衛子夫都是大姑子、小姑子與弟媳的關系,所以自家人之間的談話便沒有了謹慎。
“太仆大人隨大將軍出征,也會得到賞賜的。”李昭兒漫不經心道。
可是她的話卻惹來衛君孺的不快,她用馬鞭輕輕打了一下轅馬的屁股,回頭看了一眼衛子夫道:“哪裡呀!他這次又是無功而還,他怎麽能和青兒相比呢?兩人這一比較,怕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妹妹如今是皇后,還請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才是。”
衛子夫覺著她們的話越說越遠了,擔心再說下去,會傷了彼此的和氣,於是忙道:“眼前的景色挺不錯的……咱們難得出來,便好好賞一賞風景吧,瞧瞧,多美!”
雖然話說到這裡被皇后截住了,但李昭兒的心思卻一刻也沒有停下來,她決計要把盤算了多少天的心事,借著親桑的機會告訴衛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