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弘等人沒有明白的事情,汲黯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陛下以削地二縣來表示朝廷對淮南的懲罰,固然有北方匈奴牽製的原因,但更深的意圖,是想再一次投石驚鳥,看看淮南王的反應。
如果淮南王的反應很激烈,那麽就可以在萌芽乃至擴大之前掐滅,反應不激烈的話,便可以效溫水煮青蛙之法。
汲黯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劉徹詢問糧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了。
鄭當時那裡有主意,於是乎沒有直接回應劉徹的問話,這使劉徹很不高興:“你難道不明白邊關戰事正緊,急需糧草麽?
大將軍文書已到京多日,你卻一再延宕,難道就不怕朕治你貽誤軍機之罪麽?”
鄭當時非常忐忑不安,心裡就愈發緊張起來,嘴裡的話也是結結巴巴的:“陛……下……臣……”
汲黯忙上前替鄭當時打圓場道:“臣昨日去大農令官署落實京都有功將士賞賜費用,見鄭大人署中一片繁忙,正與少府寺一起結算府庫積存,鄭大人確有隱情需向陛下陳奏。”
汲黯這話一出口,劉徹“哦”了一聲,心中便猜出一半。
朝廷府庫這類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這事只能關起門來說。
他掃視一圈,遂宣布今天的朝會就到此為止,隻留公孫弘、張湯、鄭當時和汲黯到宣室殿議事。
但鄭當時在朝堂上的緊張,並沒有因為環境的轉換而有絲毫輕松,反而因為劉徹一聲聲責問而更甚,已是滿頭大汗。
“你是如何管理的?竟讓府庫空虛到了這種程度?朕把大農令之職交給你是信任,而你呢,連個糧餉都拔不出來,真是讓朕太失望了!”
劉徹把鄭當時呈上來的帳目擲在案頭,說話的聲音驟然提高了。
“朕自登基以來,就一再告誡要節儉為政,現今竟然入不敷出,你說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建元、元光年間,府庫充盈,民殷國富,卿等沒有聽說過麽?那時怎麽就沒出現這樣的問題呢?”
劉徹越說越激動,重新提起那時候一些重臣的名字,“衛綰、竇嬰,還有那個冤死的趙綰,他們常為朕分憂於危難之際,朕就算有再多的麻煩,他們都可以一一解決。
看看你等,逢迎之詞不絕於耳,陳言虛語吟吟於口,實際上是了無作為,讓朕甚是失望。”
劉徹很自然地把眼前的幾位大臣同衛青作了比較,不滿道:“大將軍終年鐵衣被身,風雪邊關,而你們卻不能為將士解衣食之急,那這個仗還怎麽打下去呢?你等都啞巴了?說話呀!”
“陛下訓斥得對。臣等愚鈍,未能砥柱中流,實在慚愧!臣等每思於此,痛心十分……”
公孫弘面對劉徹的聲色俱厲,依然想借助於屢試不爽的政風化解劉徹的憤怒。
但是他這回錯了,劉徹堅決地打斷了他的檢討:“你直言舉措,勿言無用之詞!朕不想聽,更不願意聽這些!”
公孫弘就懵了,訕訕地站在一邊。劉徹轉過臉來向汲黯問道:“你說該怎麽辦?你平日裡不是很有主意的麽?”
汲黯撩起衣袖,很直截了當地說道:“臣深知陛下此刻的心情。但是依臣看來,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
建元初年並沒有與匈奴的連年戰事。而如此長久而又用度巨大的戰事,自非有限財力所能支撐,為今之計,就是要加緊征收賦稅,加快漕運,以充軍備之需。
非常之時則有非常之情況,咱們得想一想非常之計策……”
“這還用你說麽?朕要的是解燃眉之策,朕又不是不知道這些,如果連這個都克服不了,那朕還要你們有何用?
不要跟朕抱怨這些,沒錢就去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些難道要朕親自動手麽?”
這時候,張湯說話了。
在劉徹發脾氣的時候,他的腦子一直沒有停止運轉。
“臣有一計,不知妥否?”
“有話就說!”
“臣以為,令民買爵及贖禁錮不失為一條快捷之策。”
他的話一出口,就令在場的幾位大臣十分吃驚。
用錢買爵……這得有多瘋狂才會有如此想法?對官製的衝擊也太過巨大了。
汲黯和鄭當時看著張湯的目光,由震驚而茫然,由茫然而夾雜了譏諷,由譏諷又蔓延為批評。
汲黯道:“臣以為張大人有什麽良策,原來是要朝廷賣官鬻爵。
此等下策,也能出自廷尉之口?傳將出去, 豈不貽笑天下?
天下人若是都去買官了,對咱們來說,便等同自輕自賤,久而久之,官員還能憑什麽治理萬民?”
張湯早就料到自己的主張會遭到汲黯的反對,因此他並不在意,反而說話的口氣坦然而又平和:“在下這不是遵照陛下的旨意,尋找充實府庫的途徑麽?”
公孫弘道:“汲大人少安毋躁,且先聽張大人把話說完,說不定……這可能真是一條有用的計謀。”
見劉徹沒有阻擋的意思,張湯近前一步道:“臣粗略做了估算,我朝所設爵位為十一級,倘若一級價為十七萬,爵升一級而遞增二萬,總共可收三十余萬,加上贖罪之資,足以充實軍備了。”
“大人之言,乃誤國亂邦之策,國家焉能容下這麽多無用之輩,萬民的怨言又能有誰來聽呢?”
鄭當時的臉霎時變得冰冷,斷然地打斷了張湯的話,“陛下推行新製已有十七年,目的就在振朝綱,清政風。
此風一開,不僅前功盡棄新製俱廢,且賣官鬻爵之風蔓延,從今以後,誰還肯為社稷盡命效力?誰還能為萬民謀求福祉?”
“大農令言之有理。微臣身為內史,負責京畿之地治安,倘若紈絝之徒草菅人命,皆可用金贖罪,那百姓則永無寧日,京都則永無安寧矣。”汲黯讚同道。
“這個不勞大人憂慮,在下還有話說……其實那些都不是問題。”張湯並不在乎他們的指責,他關心的只是劉徹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