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催要糧餉的文書一到京城,劉徹就批給大農令,要求盡快辦理。
鄭當時不敢不辦,不敢慢辦。可是錢呢?錢在哪裡?沒錢他拿什麽來辦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幾年大農令做下來,鄭當時對此有深刻的體會。
他幾乎推掉了一切應酬和與家人團聚的時間,整天泡在大農令署中,協同少府寺一筆筆結算,他抽空還要到渭渠察看漕運的情況。
幾個月下來,經常性的早出晚歸廢寢忘食,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這天,署中的曹掾將決算的結果呈給他看,鄭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現在的情況居然已經糟糕到了這個程度。
“有這麽嚴重麽?”
鄭當時滿腹疑慮地問道。
“下官與同僚們反覆核對過,不會有錯,大人可以審閱一遍。”
“這個,本官知道了,審閱便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鄭當時深吸一口氣,再一次把目光集中在眼前的數字上。
這是怎樣一組驚人的數字啊!
自從與匈奴開戰以來,朝廷平均每年出動的兵力都在十萬左右,僅用於獎勵將士的黃金就達二十余萬,而用於撫恤的也不下十萬,至於為前線所用的兵甲漕運費用更是無法計算,這一筆筆一串串,對國庫來說,實在是不堪重負的。
即使是積累頗多,也耐不住一直這樣入不敷出……
朝廷的府庫,已經難以為戰爭提供支撐了,他現在幾近無計可施。
鄭當時頓時一通冷汗,他收起竹簡,覺得應讓丞相了解這個情況。
不過,在見到公孫弘之前,他得先和汲黯溝通一下。
他了解汲黯,他沒有那種文過飾非的性格,想來是有些主意的。
鄭當時不敢有絲毫的耽擱,將帳目藏進衣袖,就直接去了右內史府。
汲黯也正在發愁,陛下要他對家居京城的功臣進行賞賜,可他到少府寺支取錢財時,卻只能領到三成。
這三成又能起什麽作用呢?
拿了還不如不拿呢……
“前方戰事每推進一步,陛下就要賞賜一大堆爵位,如此下去,怎麽得了?府庫的財帛是固定的,隻進不出肯定是支撐不了太久。”
汲黯一邊為大農令上茶,一邊唏噓感歎,“這麽說來,大人那邊的日子也不好過吧?”
鄭當時接過熱茶,潤了潤嗓子道:“大將軍從邊關報來文書,催促糧餉,可……府庫已是捉襟見肘了。
如果不能及時發糧,這延誤軍機的罪誰來抗呢?本官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從衣袖中拿出竹簡遞給汲黯:“汲大人,這是署中剛剛核計出來的結果,在下也是一籌莫展,才來找大人討主意的,你看看先,看能不能解一解在下的燃眉之急。”
“找我?呵!在下也為錢的事犯難,正準備去找大人要錢呢!”
汲黯說著,也把需要賞賜的名冊拿給鄭當時看。
兩人瀏覽了一下對方的文書,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過了一會兒,還是汲黯打破了沉默:“眼下最要緊的是要讓陛下了解國家的財力現狀,要不然咱們根本沒辦法下決斷。”
“在下也是這樣認為,所以想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丞相府。”
“給公孫弘?那個老滑頭盡挑陛下高興的說,說了也白搭。”
“可丞相總是要知道的啊!”
“這不要緊。自朝廷實行中朝和外朝制度以來,所有軍國大事,皆由中朝決定,因此你就是直達聖聽,那老兒也不能說什麽。”
“大人說,陛下知道這個情況後會怎麽樣呢?”
“先不要管這些。你我均位列九卿,向陛下奏明情況,是臣下的責任,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大人盡可放心,陛下的性格我知道,他不僅喜歡報喜,也從來關注報憂的,如果拿不定主意了,找陛下是沒錯的。”
汲黯就是這樣,雖說論年齡他比鄭當時小了幾歲,但是處事的果斷卻贏得了鄭當時的尊敬。
“好!你我明天就去見陛下。”
第二天早朝時,還不等鄭當時稟明府庫情況,張湯便出列奏道:“從壽春應召從軍的雷被,告發淮南王太子密謀造反,還欲阻止其從軍奮擊匈奴。
今廷尉府已派使者查明屬實,因淮南王系諸侯國,身份尊貴,臣不能決斷,故奏明陛下聖裁。”
劉徹讓大臣們發表意見,公孫弘帶頭道:“現今正是我朝與匈奴酣戰之際,陛下詔令天下欲從軍者齊聚長安。
雷被他自願從軍,想為國家效力,但淮南王太子遷非旦不支持還百般阻撓,分明是無視朝廷,違逆陛下,應當論罪。 臣意,可由張大人前往索拿。”
大臣們都十分讚成公孫弘的主張,惟有侍中嚴助提出質疑:“當前朝廷的重心在北方,如果對此事大動乾戈,勢必分散朝廷的精力,況且淮南乃諸侯大國,一旦逼急,勢必逆反。
那時候,北有匈奴虎視眈眈,南有淮南僭越作亂,內憂外患一齊發作,久之我朝彼此必是不能相顧,孰輕孰重,還請陛下明察。”
“那依愛卿之見呢?”
“不如陛下下一道詔書,削去其二縣轄地,以示警戒。
一則表明朝廷對此事決不輕視,二則又表明了陛下的寬仁為懷,若是淮南王還有顧慮的話,他必然是不會暴起的。”
“好!就依愛卿所奏。你不日便前往壽春,宣達朕的諭意。讓淮南王對太子多加管束。”
劉徹的這個決定,實在出乎公孫弘的預料。
他從禦史大夫做到丞相,已經失去幾次建功機會。
他先是建議劉徹罷西夷,接著又建議朝廷罷了滄海郡,而與此同時,衛青卻在北方捷報頻傳。
如此下去,外朝一定會被劉徹視作多余,中外朝之別,肯定又會拉大……
因此無論是張湯還是公孫弘都把淮南王太子一案看做一次有所作為的機會,這讓他不得不對劉徹的決定提出了異議。
“陛下!如此下去,必然養癰為患啊!臣以為……”
“此事就不必再議了!”劉徹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