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名北平鐵騎軍,連夜奔襲急行軍出城追韃靼敵軍,花了三個半時辰追上敵人。可是搬師回城,將士們明顯狀態不佳,同樣的路程花了五個時辰。追到了嘴邊的韃靼敵軍大本營,說不追就不追了,說不打就不打了,任由這麽個危險的大隱患留在那裡。
眾人的情緒有些低落。
只有江蕪茗除外,因為掌控北平鐵騎軍主要兵權的都指揮使張信,已經把自己的天平傾向他們燕王這邊來,這場戰役的勝算似乎又多了那麽幾分。
上一次,江蕪茗也是在這樣寒冷的大半夜,趕著滿載著黃金的馬車,蒲輪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馬車就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飛馳前行,他內心無比的興奮和緊張。
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們只有這唯一的一次機會,駕著黃金的馬車混在夜行軍的隊伍裡出城。
終於,追上了輜重部隊的車隊,鄭一貉向車隊的千戶揮手打了個招呼,對方之前也知曉了情況,鄭一貉他們運的這些是北平王府過冬儲備的的乾果蔬菜,便點點頭讓他們跟在車隊後面。
那一刻,江蕪茗的世界,就像是進行了一場焰火表演,絢爛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天空。
有了金子,備軍備糧就有希望了。
此時也是一樣,他表面如常的跟在張信身後,心中再次點燃漫天的煙花。
有了兵權,起兵就有希望了。
因為身處絕境,所以每取得一個階段性的小成果,都能讓他心花怒放。
鐵騎軍回到城裡已經是夜裡亥時,江蕪茗一回到崇仁門鄭一貉的貨行,便一臉興奮的把策反張信的重大突破告訴了他師傅。鄭一貉非常開心,也和他說了吳東南鑿沉淮陽葉家商船一系列的動作。兩人互相通報了一下各自的任務進展。
次日辰時,江蕪茗準時在張信的都指揮使門口接張信。
張信出門見到他來了,一改昨日的愁眉深鎖,而是一臉輕松。
“昨晚上我和我娘說了說北平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還有咱們追擊蒙古韃靼的的見聞。”
“我娘說,張信,你怎麽能幫著朝廷去謀害燕王呢?燕王有治國治世之才,遲早是會有大作為的。”
“兄弟,你看,連我娘都支持我了。”張信一臉欣喜,久懸於心中糾結的痛苦,終於釋然放下。”
“哈哈,大人,令堂大人真是好眼力。咱們表面上還是得和過去一樣,別讓他們看出什麽端倪來。”
江蕪茗笑了,張信的老母親真是神助攻神推手,改天我得扛幾麻袋糧油乾貨給她老人家送來。
堅持做一件事情,必須要有千萬種理由,而放棄,一個理由就夠了。
本來就是打心底裡極度抗拒的事情,周遭念叨反對的人多了,自己受的挫折多了,自然就徹底不願意了。
不願意,就是不願意,旁人十萬頭牛也拉不動半步。
從北平到應天,林紹載著葛誠進京匯報政務,花了七天時間,在北平停留了一晚,赴了方孝孺的“鴻門宴”。
而從應天回北平,林紹在路上足足耽擱了十五天,一天車輪壞了,另一天馬受傷了,再一天下大雨了,甚至還有一天,林紹說:“大人,您看這座山風景不錯,要不咱們在這裡歇息一天,去山上轉轉看看風景吧。”葛誠欣然同意前往。
葛誠自然是不願意回北平的,一旦回了北平,意味著搜集燕王罪證的行動就必須開始了,他全家老小二十多人還在方孝孺府上,
“好吃好喝好求學好當差”的住著。 葛誠希望這條從應天到北平的官道,永遠都走不到盡頭,他可以和這個小護衛,一直在路上,看著山川秀麗,看著水波流動,看著層巒疊嶂,就是不看人。
他不想再看到人心,虛偽,勢力,利用,算計,陷害,陰險。
可是不管路有多遠,總有走到頭的那一天。
建文元年,二月初八中午。
林紹駕著馬車載著葛誠,終於回到北平。
林紹先把葛誠送回長史府,在將馬車歸還給王府親兵營,接著他去找朱能匯報此次進京的遭遇,建文那邊早有準備,他們一到就是甕中捉鱉,利用葛誠全家人的性命脅迫葛誠投靠了朝廷,聽命於方孝孺。
朱能聽了歎了口氣,“葛誠這回肯定是要背叛咱們了,末將去通知王爺,咱們今晚原班人馬夜裡碰頭議事,商量商量後續的應對策略。”
林紹回到醫館見到林謹,份外沮喪,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姐,這第一回合,咱們輸了。”
聽林紹描述了應天發生的事情之後,林謹和揚塵也是心裡一片冰冰涼,前幾日吳東南交不上稅又毀了葉家的鹽,導致國庫虛空,和江蕪茗成功策反張信,這兩件事帶來的喜悅,通通一掃而空。
林謹見林紹耷拉著臉,微笑著安慰他說:“莫慌,莫慌,葛誠這步棋雖然是輸了,我方折了一顆棋子,但張信和吳東南這兩盤對弈棋局,咱們可都是贏了的。”
“所以,這正月裡的第一個回合交鋒,是二比一。”
“還是咱們領先贏了一點。”
“小紹表現得不錯,你這趟一來一回,都已經時間拖到二月初八了,值得表揚。”
“葛誠這次進京由你一路作伴,將來自然會與你更親近些,明天開始,你就去朱能的親兵營當差好了,若是葛誠去找你打探消息,你也能左右言他,將他的注意力引去別處。”
“該來的,始終會來。”
“拖到六七月也要起兵了,這一紙廢黜令逮捕令下達之日,就是起兵之日。估計到最後,核心消息也是從葛誠這裡走漏給朝廷的。”
“今天是二月初八,還有二十天,二月就結束了。三月初一,王爺就南下進京,那時候,朝廷的焦點注意力就在王爺一人身上,熬過了三月,四月咱們再和世子一起進京,這一來一回至少又能拖上兩個來月。”
“況且張信也已經偏幫咱們了,葛誠若是有什麽異動,他那邊也能察覺到。”林謹拍拍小紹的肩膀,安慰第一次出任務就嚴重受挫的弟弟。
“姐,葛誠他也挺可憐的,他絕不是沒有良心的壞人。”林紹有點難過,從今以後,朝夕相處了二十三天的主仆兩人,就正式成為敵人了。
葛誠回到府裡就睡下了,連日馬車奔波讓他身心疲憊,一覺睡下就到天黑,吵醒他的是臥室窗台上鴿子的“咕咕”叫聲。
他披衣起床,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向外四處張望,並不見有人在附近。窗台上站著一隻白色信鴿,鴿爪上赫然綁著一個小紙團。
“這是給我的?”葛誠心中疑惑,解開鴿子爪上的細線,展開紙團。
豆腐大小的紙片上,正是自己大兒子葛愷,工工整整的字:匯報父親,兒子已在宗學府和王公的孩子們一起開始學習儒學,詩經……
兒子葛愷字寫得很小,匯報學業和家人安康情況。
接下來,葛誠在文末,看到了另一種稍大些的字體,只寫了兩行:為兄處理削藩燕王正苦於無從下手,還請老弟多多幫忙,家裡請放心。
落款一個“方”字。
呵呵。
我才回到府裡多久一會兒,是派了人監視我何時回府?這封信鴿送信是早幾天就準備好的,一見我回來就放出來提醒我?
先邀功,後提要求。
意思是,我兒子還好好地在他方孝孺手上,叫我幹什麽我就得去幹什麽。
我還敢說半個“不”字嗎?
葛誠抹了一把臉,想一把抹去這無比鬱悶的一切。
他把字條拿到蠟燭的火焰上燒了,鴿子並沒有飛走,似乎還在等著送回信,葛誠不知道這個時候他有什麽內容可以回復的,才回到家睡了一覺,門都沒出。
於是葛誠把桌上點心盤子裡的酥餅掰了幾塊,又倒了杯水,放在窗台上喂鴿子,鴿子乖乖地進食喝水,便不再叫喚。
葛誠關上了窗戶。
明天就開始行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