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林謹參加的第二次夜間議事,距離上次正月十五開會,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天,地下通道的議事廳參會人員到齊,江蕪茗也加入,晚上亥時,會議開始。
首個發言的是林紹,他詳細講了葛誠入京的情況,如何被方孝孺變相綁了葛誠全家老小掣肘,尤其還重點提到了方府裡的錦衣衛。
燕王聽了,勃然大怒,一掌拍著桌子上。
“豈有此理!本王還以為方孝孺是一介書生,一心專營學問,沒想到和建文這小子一樣,也混成工於心計的無恥之徒,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葛誠,他都不放過!”
“什麽自稱師承朱程理學,朱程理學就教育出這等爾虞我詐的無恥小人嗎?”
“方孝孺!你給本王等著,本王終有一天會收拾你!”
王妃給王爺倒了一杯茶遞上,“王爺,消消氣,既然事已至此,葛誠已經被迫背叛了咱們,下一步如何調整部署應對才是核心。”
“不然,找個機會把葛誠殺了,不然留著他在,遲早會被他發現秘密,走漏風聲。”朱能提議,費了吃奶的勁兒募兵備糧,絕不能出師未捷身先死,仗還沒開打,就被葛誠向朝廷告發,把他們一鍋全端了。
“萬萬不可!”道衍和尚出言阻止,“這個時候,敵人未動,我方不能自亂了陣腳。”
“萬一我們先一步把葛誠殺了,朝廷肯定就認為是我們一定是有什麽把柄被葛誠發現了將之滅口,自然二話不說,立即派錦衣衛前來抓人,舉兵之事就會提前敗露。”
“師公說的一點也沒錯。”林謹接過道衍的話,“此時萬萬不可殺葛誠,廢黜令和逮捕令一直沒有下,證明朝廷並沒有掌握任何王爺的罪證,我們若是殺了葛誠,等於自己心虛先承認了。”
“老夫也讚同師傅和丫頭的意見。”鄭一貉發言,“這時候,葛誠不能殺,必須留著,他是朝廷安插在王爺身邊的刀,這把刀還沒落下來,咱們不能自己亂了陣腳。”
“葛誠的事,要和另一件事綜合一起考慮布局。蕪茗,你來說說張信的動向。”鄭一貉示意江蕪茗發言。
江蕪茗點點頭,一五一十的把他當張信護衛之後,接到的朝廷恢復周朝古製的政令,出兵追擊韃靼,後被召回,還有楊璟的作用,都說了。
只見王爺聽完轉怒為喜:“哈哈哈,沒想到天下就有這麽巧的事情,本王當年千辛萬苦瞞下來保住的營陽候楊璟,居然被你給發現了,而且還在關鍵時刻,助推了一把拉攏了張信。”
“唉,建文啊建文,你小子是完全不知道你爺爺輩是如何艱難的從蒙古大元手中奪下江山,如今韃靼又踩到咱們頭上來了,你小子居然下令退兵?今天錯失了這麽好的戰機殲滅敵軍,建文你小子真是辜負了先帝的期望。”
“有國才有家,任何外敵入侵都是國事的第一要務,你小子被那幾個不成器的權臣文官帶進了玩弄權術的死胡同裡了。”
“韃靼這事,大有文章可做。”林謹向江蕪茗投去讚許的目光,他總是不聲不響的做出讓人驚歎的事情,從小就是這樣。
“王爺,您在朝中可有相熟的文臣言官,職位高低都無妨。”
“相熟?帶過本王的師傅常遇春、徐達、湯和、傅友德都已經過世了。其他人倒也談不上多熟,以前本王打仗立功,總有些文臣上書給先帝誇獎下本王,這些人算嗎?”
“當然算!都指揮使張信應該也有些相熟的文臣言官朋友吧?”林謹問江蕪茗。
“張信入仕十幾年,多少也是認識一些文臣的。怎麽了?”江蕪茗問林謹。
“王爺對外宣稱重病,自然不能親自寫信,秘書一職本來就是葛誠,王爺不妨將計就計,召葛誠進府代筆寫信,寫信給這些以前上書誇讚過王爺的言官文臣,訴說近期有韃靼敵軍擾邊您對邊防情況擔憂,其他的話,一個字都別提。”
“張信也一樣,讓他寫信給以前相熟的文臣言官,訴說韃靼擾邊以及未來邊防的擔憂。”林謹說道。
“哈哈哈,小丫頭,你這是打算鼓動言官去和建文打口水仗是吧,邊防憂患未除,削藩本王暫緩?”燕王笑了。
“正是此意!”林謹微笑頷首。
“這個提議很好,建文身邊那一系列的權臣從來不知外敵入侵為何物,心中只有古書孤本上的大道理,削藩之事,需要加入別的聲音干擾。”道衍也讚同。
“行,就這麽定了,本王也給葛誠找點事情做,讓他去寫信,就算他把這些都告訴方孝孺,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本王是武將,本職就是戍邊,北疆安定了二十年,老十七寧王和本王不知大大小小和外族打了多少次仗,他建文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不顧國泰民安,想廢王就廢王,把本王和老十七都廢了,把守北大門的大將都弄死了,敢情建文這小子能派誰來打仗?方孝孺嗎?”
“讓張信給舊友寫信訴苦也是合理的,任何一個武將,對於這種延誤戰機的行為都是極為反感的,大晚上的跑了一夜,還不讓繼續追,全給叫回來了,張信作為北平的領兵,向同僚訴訴苦吧。這事,蕪茗你去鼓動張信辦。”燕王說道。
“晚輩得令。”江蕪茗抱拳接下任務,微笑瞟了林謹一眼,這丫頭又想在後院放火了,哈哈哈,這下金鑾殿該熱鬧了,讓大明的言官去打口水仗,嘖嘖,關門,放言官。
“末將還是擔心葛誠,王爺。”朱能開口發言,他和張玉天天為了募兵、操練、鑄造武器操碎了心,萬萬不能讓葛誠給出賣了,讓他倆的心血功虧一簣。
“王爺,萬一葛誠提前發現了我們募兵和備軍備戰的秘密,咱們的募兵計劃就得中斷了。”張玉和朱能一樣,也很擔心葛誠,畢竟葛誠離他們是在太近了。
若是真有心發掘真相,並不難發現破綻。
朱能和張玉對望了一眼,朱能接著說,“王爺,咱們是不是應該增加火炮和火槍武器的儲備,萬一這場仗拖不到夏天要提前開打,咱們的火藥類武器怕是不夠的。”
“守北平,和向南進攻,火炮火槍都能派上大用場。”
“將軍提醒本王了,對對對,多準備火炮和火槍。唉,可畢竟這大明是咱們自己的國家,每座城居住的都是百姓,若是火炮全開,會傷及無辜百姓。”
“火炮和火藥還是準備上吧。真的開戰,看情況再使用。”王爺批準了朱能和張玉的提議。
“容易被葛誠發現破綻的,主要就是這地下通道和城外的屯田儲糧這兩樣。”王妃也開口了,是的,葛誠離他們實在是太近太近了,他們幾乎一直把葛誠當成自己人,雖然沒有讓他直接參與起兵備軍的事情,但若是不信任葛誠,又怎會派他進京?
“這地下通道在城內的入口,就只有咱們在座各位的家裡有,練兵廳和鑄劍廳實際位於林謹你們醫館的後山地底下。”
“地下通道的幾個出口都在城外,地下通道的存在,就是咱們起兵的核心秘密所在,大家夥再三留意別讓葛誠發現了。”王妃鄭重其事向諸位囑咐。
與會各人認真的點頭,是的,地道,就是備軍備戰的核心秘密,這個秘密若是被葛誠發現,基本就宣告全部準備工作都要終止,要撕破臉皮提前開戰了。
“再有就是城外士兵家屬的開荒屯田,這差事是臣妾主要負責去辦的,涉及的人員眾多,這也是個大隱患,容易被葛誠發現。”
王妃想起城外,那熱火朝天的在荒山上除草耕地的場景,本來計劃下個月三月份開春,就開始第一波春茬的耕種。
“王妃也不必過分憂慮。”道衍開口勸慰,“王妃出入城以後再三小心些,在城外開荒種地,並不是我朝禁止的行為,在沒有實錘的證據坐實城外開荒耕種,就是用於王爺起兵之前,大不了被葛誠發現了,咱們就將這些屯田讓出去,納入朝廷征稅的范圍,僅僅發現城外開荒種地這一項, 還並不能得出王爺謀反的結論。”
王妃聽了道衍的話,擔憂少了一半,是啊,種田又不犯法,大不了這城外的荒山白種了唄。
“那行,今晚上議事,就先到這裡了。”
“明天蕪茗讓張信寫信,本王命葛誠寫信,鼓動朝中的言官彈劾議論邊防事務,壓壓建文身邊那些權臣囂張的氣勢。”
“因為有葛誠這雙眼睛盯著,朱能和張玉你們募兵,貴精不貴多,以培養精兵為主要目標,招來的人多了,動靜大了,容易被發現。”
“火炮火槍之類的武器也要準備起來,萬一北平城被圍攻,火器能起到大作用。”
“儀華,城外屯田該怎麽屯就怎麽屯,先帝在世時,最鼓勵的就是農耕了,建文這小子有天大的膽子敢不讓百姓種地?”
“一貉你也弄幾個倉庫,以貨行身份作為掩護,多儲備些糧食,商人囤貨賣貨,旁人挑不出毛病。”
“另外,蕪茗提醒張信多留意蒙古韃靼的動靜,本王鎮守了二十年大明的北大門,萬萬不能因為皇族的內鬥,讓蒙古韃靼敵軍鑽了空子,讓他們打進國門裡來。”
“大家夥還有什麽別的補充?”
“沒有補充的話,大家就再堅持過完這二月份剩下的二十天。三月份本王就親自進京,去探望探望我那不長進的皇侄子。”燕王總結部署了各人的任務。
第二次的夜間議事散會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做好最壞的打算,全方位努力去爭取最好的結果。
這就是“謀”與“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