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木屋裡燃著炭火,驅散了身上的寒意,讓人幾乎忘記現在真正的季節仍是秋天。
一位老婦坐在桌旁,用慈祥的目光打量著已經脫去了狐氅,站在她面前的沐此笙。
突然,她臉色一變,抓住沐此笙的袖角問道:
“笙兒!你為何著孝服?為何人戴孝?”
的確,寬大的狐氅下,是一身素白。
沐此笙低下頭,良久才開口回答。
“祖母,是父親……父親他兩年前就過世了。”
“什麽!”
老婦神色大慟,雙手震顫不止。
“我的溯兒……就這麽沒了?”
“祖母恕罪,不是笙兒不告訴您,只是前些年流澗說您身體不大好,怕您悲傷過度了……”
沐此笙跪在祖母的膝下,低著頭。
“笙兒,你起來吧。我知道你的用意。”
祖母扶著沐此笙的肩,讓他站起來。
“告訴祖母,你父親是怎麽死的?”
“回祖母,是與焚天教教主池烈交手時去世。”
“焚天教?”祖母眼中閃過危險的光,“他焚天教與我挽風閣是過不去了嗎?先是殺我徒兒廣懷,又是殺我溯兒,此仇不共戴天!”
“師祖!”凌瓊羽擔心她情緒過激,輕輕喚了一句。
“你不用擔心,”祖母擺擺手,“你師祖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到池烈死的那天!”
“祖母,”沐此笙看了凌瓊羽一眼,“笙兒之前跟羽姑娘約定的期限已經到了。請教祖母,羽姑娘此時的身體狀況能否離開寒潭?”
“離開寒潭?”
祖母看了看一身紅衣,站在身旁沉默不語的凌瓊羽,伸出右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片刻之後,祖母松開凌瓊羽的手,思考一會兒道:
“依我看,羽兒現在的情況已經可以離開寒潭了。只要平日裡小心不要暑氣入體,這些年攢下來的寒意應該可以維持。”
沐此笙微微頜首,看向凌瓊羽。
“羽姑娘,那麽你是想要離開還是留下?”
“我還是想離開寒潭,去看看現在的江湖。”
凌瓊羽並沒有多猶豫,很快給出了答案。
“那好吧。”
沐此笙點點頭,眼裡的光芒黯淡了幾分,不過並沒有被人察覺。
“閣主,浮塵劍……還給你。”
凌瓊羽上前,將手裡的浮塵劍遞到沐此笙面前。
“好,”沐此笙遲疑了一下,接過劍轉手就丟給流澗,“凌伯伯留下的濁世,在下也帶了,就在馬車中,還請羽姑娘同在下去取。”
“公子……”
“你在這裡,照顧好祖母。”
不等流澗說完,沐此笙就打斷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依舊冷的刺骨,沐此笙忘了穿上狐裘,正後悔時,聽見凌瓊羽的腳步聲追了上來,踩得地上的雪“吱呀吱呀”地響。
一陣暖意從背後包裹住自己,柔軟愜意,帶著先前屋裡炭火的味道。
沐此笙伸手緊了緊剛披上的狐裘,呼出一口霧氣。
“多謝。”
“不必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凌瓊羽跟沐此笙並肩走著,身上還是只有一件紅色單衣。
“羽姑娘,你確定真的要離開挽風閣嗎?”
“沒錯。”
沐此笙站在馬車旁,讓車夫進去取劍,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那你可知道,一旦現在離開,再想回來就會很難。”
“我當然知道。”凌瓊羽點頭。
“江湖上,若沒有強勢的幫派作靠山,可謂舉步維艱。羽姑娘你初涉江湖,當真要獨自闖蕩?”
“如果留在挽風閣,那麽這偌大江湖還有什麽意思呢?”凌瓊羽輕輕一笑,“現在我還要靠你的庇護活著。等到哪天,我可以真正對你、對挽風閣有用,才是回家之時。”
車夫將濁世劍取出,呈給沐此笙。他素白瘦削的手輕輕撫過劍身,默歎一聲,遞給凌瓊羽。
“劍上戾氣重,這些年想辦法除去了些,只是還需小心,莫要被戾氣影響了體內的毒。”
沐此笙細細叮囑著,而凌瓊羽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劍,輕輕“嗯”了一聲。
“好了,回去吧。”
見她去意堅定,沐此笙也不再勸,轉身回了木屋……
“師祖,羽兒要走了”凌瓊羽跪在屋子中間, 面對著照顧自己八年的師祖,辭別的聲音有些發顫,“您要保重身體,不要總待在外面。等羽兒活著回來,再陪您到寒潭邊賞月,再聽您講挽風閣和沐爺爺的故事……”
“羽兒,你起來吧。師祖尊重你的決定,也不忍心把你拘在這方寸之地受苦。讓笙兒送你出雪谷,師祖等著你回來看我。”
“嗯……”
長輩的話往往滿是期盼,可惜再愛的孩子終究會離開,就像春天的柳枝,總是先發出新芽,又放手將柳絮灑落在風中,看著他們遠去……
“羽姑娘,在下就送到此處,從此江湖路遠,一切還靠你自己了。”
馬車出了雪谷,在一座城外停下,沐此笙與凌瓊羽下了車,再次到了暫別的時候。
“多謝閣主,擾閣主良久,還望勿怪。”
凌瓊羽仍是一身如火的紅衣,手裡拿著濁世劍,拱手行禮。
“若是羽姑娘遇到解決不了的事,可以憑此物來閣中找在下幫忙。”沐此笙取出一枚青玉符,遞給凌瓊羽,“但若是想回到挽風閣,還要到時羽姑娘有這個實力與資格才行。”
“好。”凌瓊羽將玉符系在濁世劍柄上,微微一笑,“到時還請在閣中給瓊羽留個位置……如果我還能活著回來的話。”
沐此笙看著凌瓊羽的目光驟然深邃了幾分,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拱手行禮。
而後良久,他都站在原地,看凌瓊羽騎馬遠去,像是要記住那緋色衣衫,凌厲而寂寥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