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於沐此笙而言,仿佛就像昨日那麽近。好像自己剛剛才送凌瓊羽去往北方的寒潭,轉眼也踏上了那條路。
依稀還能記得她的眉眼,只是經歷了太多事,讓人恍惚。
這八年,挽風閣又與焚天教在中原和西境的邊際大戰了一場。在大戰中,焚天教教主池烈失了一眼、一臂。
而沐此笙,則失了父親。
是兩年前的事了。
那時二人決戰,勢均力敵又都用盡全力。內力激起的風沙迷住了沐此笙的眼,身上一半冰冷刺骨,一半熾熱如焚。
低頭拭目的功夫,正在交手的二人便各自倒飛出去,撞斷了好些林中樹木。
找到父親時,他已然氣絕。
若不是那一瞬間,在一旁的池仲煥出手救援,只怕那池烈也會命喪當場,同歸於盡……
沐此笙獨自坐在車裡靜思著,座下車駕一路往北,周遭的空氣漸漸冷了起來。
這些年虛度光陰,不僅沒能報得了弑父之仇,八年前的諾言也沒能兌現。
挽風閣仍然未曾找到解開焚心毒的方法,池仲煥也依舊拒絕解毒……
“閣主,我們到了。”
車夫被凍得微微戰栗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驚醒了回憶裡的沐此笙。
拿起一旁早已備好的狐氅披上,沐此笙掀開車簾走了出去。
乾冷的空氣瞬間被吸入肺腑中,引起一陣悶咳,胸口有些許的刺痛感,本就素白的面色瞬間又白了幾分。車夫上前攙著下車時,隻覺得身旁閣主的手不像是溫暖的血肉,而是一塊堅冰。
“你在這裡候著,我獨自進去便可。”
沐此笙攏了攏大氅,邁步往雪谷深處去。
突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來不及將馬勒住,風塵仆仆的流澗就翻身跳下馬背。
“公子,你怎麽到雪谷來也不跟我說一聲?這八年都是我在兩地往返,你親自來了閣裡怎麽辦?”
“在閣裡也就罷了,出來還帶著你,嫌我耳邊不夠聒噪麽?我從前同羽姑娘有約定,如今未能完成,自來乞諒。”
沐此笙看了看氣喘籲籲的流澗,輕輕搖頭。
“你若是無事可做,去告見此地主人,就說……笙兒回來了……”
流澗點點頭,把衣服一裹,快步朝雪丘後藏著的木屋而去。
沐此笙緩步走著,順著結冰的小徑逐漸去往雪谷深處。
快到寒潭時,遠遠便望見一片素白中有一抹鮮豔的紅,奪人目光。
定睛看時,才看清是有紅衣的女子坐在寒潭中央的石台上。
悄悄走近,只見她嘴唇凍得發白,卻隻著一件單衣。容貌漸漸入了眼,認出來是故人樣子。
如今的凌瓊羽,早就沒有了之前的稚氣,眉眼生得凌厲而飛揚,墨黑的長發用赤色的窄緞半束起,寒風吹渡,在半空裡揚撒。
在這樣入骨的寒氣裡靜坐,卻不見她有任何不適之色。
想來,這些年住在此處,已經習慣了寒冰的痛楚。
只是不知,她要用多少苦,換得這般習以為常?
“誰?”
察覺到有人窺探, 凌瓊羽猛的睜開眼,身旁的浮塵劍驟然出鞘,隻一息時間就飛掠至沐此笙面前,劍鋒直指他咽喉。
“好身法!”
沐此笙也不避讓,任由劍鋒在咽喉不足一指處才堪堪停留。
“你是什麽人?闖進來做什麽?”
凌瓊羽面含惕色,仔細看著眼前之人,相貌氣息都覺得熟悉,卻一時喚不出姓名。
“這就認不出了麽?羽姑娘手上的劍,原是我所有之物,記得嗎?”
沐此笙嘴角輕輕漾出一絲笑意,就這樣看著她。
“是你?你終於來了。”
凌瓊羽回身收劍,警惕之色消退,從記憶裡找出了他的身影。
“是我。八年之期已到,對不起,在下失約了。”
沐此笙拱手揖禮,長袖及地。
“這麽說,你們的確沒能找到解法。”凌瓊羽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瞼,“我就說,那池仲煥的毒又怎麽會輕易解開?也罷,許是我命該如此。”
“我很抱歉,讓你受了這些苦。遵照諾言,如今是留在挽風閣還是離開,都任由你選擇。”
沐此笙直視著凌瓊羽的眼睛,等著她的答案。
“我……”
“公子!羽姑娘!冰婆婆叫你們過來!”
不等凌瓊羽的話說出口,流澗就站在遠處開始大喊大叫,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想到現在將要去見的人,沐此笙就有種陌生而又熟悉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