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日記是王志勇從大學到工作崗位一直保持的日常習慣,不管風吹雨打,工作多忙多累,都要記上每天的所見所聞和所感。記到這裡,王志勇默默地看著翻了無數遍而起皺的扶貧日記本,把圓珠筆帽子蓋上,滿意地合上寫得一大本厚厚的日記本,站起身望著鏡子裡臉色黑黝黝的大叔臉,啞然失笑,頓時整個人複雜的思緒回到剛剛擔任大龍村第一書記那天的場景。
出發去大龍村擔任第一書記的那一天,本該是高興而光榮的事情,猶如一人當兵全家光榮,卻換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返”的悲壯。
歡送王志勇的人除了單位領導和同事之外,還有他那個厲害的嶽母李隆花,那年她60歲,已經從環衛工人的崗位上退休五年,但是她喜歡跳節奏感很強的廣場舞,打扮得花枝招展,經常自拍美圖發到朋友圈,假如王志勇不點讚會被她說三道四,所以王志勇的“業余愛好”除了寫日記之外,還有給嶽母點讚。
“錢,什麽錢?”出發之前,王志勇被嶽母李隆花拉到汽車的尾部,看到她做了拇指和食指來回摩擦的手勢,成年人都知道這是要錢的意思,便疑惑地問。
“你走了,誰照顧她?”李隆花的臉朝向王志勇,右手卻指著車頭不遠處的龍欣惠,而其他人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在悄悄地嘀嘀咕咕什麽?
“哦,他是你女兒,照顧她,母親大人你也是應該的。”王志勇笑著說,“而且我很快會回來,到時候每天都為你們做一手香噴噴的飯菜。”
說著,王志勇走了幾大步,卻被拽住,差點兒沒被摔個狗吃屎。
“別走!”李隆花不依不饒,朝王志勇大喊,“休想離開。”
“好好好。”王志勇軟下心來說,“等一會兒。”
龍欣惠是王志勇的妻子,作為家中的獨生女,自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與同樣是獨生子女的王志勇結婚那年,父母為他們在城裡付首付購買一套房,剩余的由王志勇還房貸,還要撫養四個老人,兩小口的生活壓力著實不小。
在嶽母還沒跟他要錢之前,龍欣惠已經哭得梨花帶雨,看她挺著大肚皮,王志勇心疼不已,可是到農村去開展脫貧攻堅是一項必須完成的重大任務,是情勢所逼大勢所趨,容不得半點猶豫,主動請纓到農村去工作正是鍛煉幹部的硬性指標。
“一個月後孩子出生,你難道不擔心我?”她摸一下自己的肚子,流出眼淚,“孩子出生看不見你,該怎麽辦?”
王志勇看妻子一眼,低下頭說:“我會請假回來。”
“聽說脫貧攻堅戰累死累活,有幹部因公犧牲在大龍村,你要注意安全,該休息就休息,共產黨員也不是鐵打的。”父親王金華走過來說,語氣裡有些關切之情,但是也有一點戲謔的成分,62歲的他已經頭髮花白,佝僂著腰,眼神迷離,也許是經過太多的磨難和精力,說話總是如此地輕描淡寫。
王金華傷風感冒發燒,鼻腔裡嗡嗡響,額頭汗水岑岑,王志勇看此模樣,說:“爸,你放心,我福大命大,我會四肢齊全地回到你身邊。”
“志勇,過來一下。”李隆花命令道。
說著,還沒等王志勇反應過來,李隆花衝了過來,往車子的前門坐進去,猛然關掉車門,王志勇低下了頭鑽進車裡。
“我會照做。”王志勇仍然微笑著說,“先給你兩千,以後每個月發您一千元紅包,還給您朋友圈點讚。”
看著嶄新的鈔票,李隆花笑著說:“好女婿。”
這種時候,王志勇選擇了投降,選擇了屈服,愛妻子就要愛她的家人,愛她所愛的人,要是弄得尷尬的境地,對自己家人也不好,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李隆花喜滋滋地從車裡出來,說:“當了駐村第一書記,要好好工作,感黨恩,聽黨話,跟黨走,家裡有我們。”
龍欣惠停止哭泣,感覺自己像是被猴耍了一樣,自己的母親翻臉比翻書還快,別人翻臉是從笑到打,而您倒好,是從威脅到誇讚。
聽了自己母親大反轉的話,她心裡不樂意,但是也擔心地輕輕地朝王志勇說一句:“孩子出生,你一定會來。”
王志勇肯定地說:“一定的。”
隨著一聲汽車的發動聲,王志勇一加油門, 車子緩緩移動了。
這樣子,便結束了歡送儀式,龍欣惠在原地上杵著,心中一直放心不下王志勇,在李隆花等人的催促下才跟著家人回家。
王志勇微笑著開車,想到嶽母此等人的心思和眼中只有錢的市井小民的脾性,而自己的妻子嬌小溫柔相比,真是懷疑不是有血緣關系,恐怕是撿來的。此時汽車突然碰到一顆尖尖的石頭,顛簸了一下,王志勇才把自己的懷疑拉回到了現實中來。定睛一看,這哪裡是路,這簡直是過山車,道路彎彎曲曲,坑坑窪窪,兩邊的草木甚至長到路中間來,看上去就是一道綠色走廊。
走下車,王志勇試著走了幾步,綠草像鋸齒一樣,劃破了手。總得探究個原因,王志勇附下身來,低聲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說著,王志勇竟然像栽倒蔥一樣,倒在地上,臉色煞白,全身抽搐,昏迷過去。等到他醒來之後,車子不見了,躺在一家破舊的木房子裡。
“這樣的地方……到底是什麽?怎麽天色黑了?”王志勇睜開眼睛,自言自語道。
頓時,屋外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非常嘈雜,響得就和天上雨後的蟲子一群群飛來似的,讓人感覺空谷之間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你醒了。”半夜裡,有人問道。
王志勇忽然覺得不對勁,是不是到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應該不會是大龍村吧,難道是穿越了?是不是網絡小說看多了?他隻覺得渾身寒毛豎立,正想起身看看是什麽情況,一個黑色的影子出現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