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被兩個旅行者打扮的人圍在中間,他一時間什麽也說不出來,只是顫抖的看著兩人。
其中一個人用買家看貨物的眼神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問道:“小孩有錢嗎?”是強盜!李晟艱難的咽了口唾沫,顫抖的說:“沒…沒錢…”“什麽?沒錢出來幹什麽!”,另一個人突然帶著一股裝腔作勢的嗓音大聲喝到,李晟快哭出來了:“我,我真的沒錢,但我有面,面餅。”
兩個強盜眼睛一亮,急不可耐的問:“在哪兒,你的包裡嗎?”說著已經扯下了他的包袱,到處翻找,“什麽嘛,幾本破書!”
書被隨意的丟到一邊,他們兩個不耐煩了,從腰間拔出了短刀,李晟帶著哭腔說:“面餅在箱子裡,我沿官路賣的。”
話音未落,他們便用刀逼著李晟將箱子打開,後者抽抽搭搭的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木箱上那把沉重的大鎖子,由於在火堆邊,兩個人看不清在陰影處的李晟,只見他打開了箱子,捧出一塊看上去很有分量的東西,於是急忙湊了上去,準備伸手去拿。
只見那是一塊鐵錠。
猛地抬頭,眼前是一張近的能頂到他們鼻子,帶著淚痕卻又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李晟把粘了獻血的鐵錠用乾草擦的乾乾淨淨,裝進了箱子裡。
剛才,他用這塊鐵拚盡全力的砸向了其中一個強盜,將他的後腦杓打開了瓢,另一個反應很快,立馬跳到一邊,握緊了刀,當看清旁邊同夥的死狀後,他又驚又怒,他們原本就只是想搶點錢或者一口吃的,只要對方肯拿出小半,他們倆就決不會傷人,而一瞬間的變故讓他在怔了一下之後變得瘋狂起來。
“我要宰了你,把你的下水挖出來煮嘍。”他大叫著向李晟充了過去,回應他的是李晟的鐵錠,李晟把箱子裡的大鐵塊奮力向他扔去,有幾塊砸中了胸口,強盜頓時痛的嚎叫起來,彎了一下腰,當再次抬起頭時,迎面又飛來一塊,李晟兩手各拿一個用盡全身力氣向強盜劈頭蓋臉的亂扔,對方開始還能用刀招架幾下,後來就頻頻被擊中,一斤的鐵塊砸在身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糟了,那小子過來了!”,強盜在躲避的時候瞥見李晟抄起了最後一塊鐵錠向他猛衝過來,這一看,卻讓他魂不附體。
只見少年雙目猩紅,全身似乎都發出了骨骼被擠壓的咯吱咯吱的聲音並做著奇怪的抽搐,從胸腔裡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你去死吧,殺我?我會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拔下來,讓你後悔生而為人。”
強盜終究還是丟下同夥的屍體逃跑了。
李晟跑了幾步發現追不上,發泄般的把鐵塊摜到地上。“真是渣滓。”他怒吼著。“在官道上搶劫,害人性命,還有禮義廉恥嗎?你們活不下去,就讓別人也活不下去嗎?”
喘了幾口氣,又自言自語道:“道德敗壞,世風日下,下次就算是個扒手我也要斬盡殺絕,為什麽有人寧可做搶劫的勾當也不敢坦然迎接死亡呢,書上說過,死生由命,富貴在天,果然還是這群人沒讀過書啊。”
李晟這時慢慢平靜了下來,手裡的鐵塊掉在了松軟的草地上,人就蹲在那裡輕輕的啜泣起來。他其實心裡很明白剛才為什麽自己會變得那麽衝動。
李晟一直把忍耐當做自己的座右銘,但壞情緒是難以消失的,它們積壓在心底,往常老鐵匠的訓斥,刁鑽買家的辱罵,玩伴一個惡劣的玩笑,都在一點一滴的積累著這些情緒,
他很快就發現,這是他的性格缺陷,自己很難將這些壞情緒剔除,他並不恨特定的某個人,但憤怒卻一直糾纏著他,他無論如何都擺脫不掉,方才終於得到宣泄。 剛才,那個強盜用嚇唬小孩般的語氣強迫他交出財務的時候,李晟隻覺得大腦騰的一下湧上了血,長久以來潛伏在心裡的怒氣突然間像是可以感受到的東西一樣,順著血液流淌到全身,這個感覺…真是奇特。
渾身的骨頭都好像被看不見的手擠壓,但又能感到力量在大增,在巨大痛苦的折磨下,他渴望通過廝殺來緩解,方才真是酣暢淋漓。但不管怎麽樣,殺人就是殺人,這對一個少年來說是極大的心裡的創傷,他就在原地任由自己哭了一小會後才擤了擤鼻涕擦掉了淚水。
李晟發現,他平複下來後,心裡那份曾經沉重的東西依舊處於分散狀態,甚至能感覺到一絲活力。“你是邪惡的,但既然你能給我力量,讓我變得強大,我就承認你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吧。”李晟吸著鼻子認真的對自己說。
四周沒有什麽東西可供他挖坑,李晟隻得把死屍拖到樹林中,用枯葉草草蓋上了,“你居然要打劫我。”李晟的話語裡已經沒有了強烈的情緒,“你居然拿刀威脅我,而我空著肚子,還要埋葬你,你的東西, 我就拿走了。”
李晟從屍體上搜到了可憐巴巴的十幾文錢,拿著那把短刀重新返回到官道上,他不想再呆在這兒,生命如此的廉價,現在這世道,真是…
熄滅了火堆,少年背著箱子,用口哨吹著家鄉的曲子繼續向家的方向摸黑走。常言北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李晟的長嘯回蕩在靜謐的夜空中,這是一首悲涼的葬曲。
他自己沒意識到的是:打敗兩個強盜並不全是靠那捉摸不定的“氣”,在鐵匠鋪的這五年,每天早上師傅還沒起便開始揮著大錘鍛打鐵器,有的時候要給師傅拉上幾個時辰的風箱,整個人顯得孔武有力,他再也不是曾經柔弱愛哭的小孩了。
黑暗中,因之前下過雨而泥濘不堪的道路寸步難行,大約到了子時,困意終於打敗了他,還沒有幾個年輕人能抵抗住這種感覺,就算剛剛殺了人,也不妨礙他睡覺,李晟還是又找了片柔軟點的草地,在休息之前,他先用小刀削了一根尖尖的棍子,然後抱著他進入了不怎麽舒服的夢鄉。
他又做了那個經常做過的夢,自己參軍,卻打了敗仗,最後被敵人穿在了木樁上示眾,自己的身體被扎穿,人還沒有死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木樁下的敵軍士兵和他們的那個女性將領…對,是個女人,指著自己極盡嘲諷。這樣的夢…真不吉利,雖說夢和現實是正好相反的。
算了,天也快亮了,回家吧,在家裡,所有的噩夢都不會再出現的。
天色大亮的時候,李晟的家---堅城村已歷歷在目,他的心情也愉悅了許多,不禁加速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