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九運集團全國分布機構畫一張圖，旗下幾大生產基地分別雄踞華南、西北等重要區域，各基地規模齊整人員集中，唯獨黃燦的廣州辦，孤零零地落子廣州，前不著村後無轄製。

　　李凡不止一次地同黃燦分析，“被收購時間這麽長了，你也說過，大刀闊斧也好，小敲小打也罷，磨合關鍵期就在頭一年。如今你再看我們廣州辦，處處被掣肘，事事等批示，現在連個日常報銷都要被查來查去，集團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九運到底打算拿我們怎麽辦?”

　　他一面表達不滿，一面把手裡的一摞報銷單，和粘貼好的各種票據憑證，甩得嘩嘩直響。

　　黃燦不用問都知道，其實李凡心裡早有預測，甚至是定論，但他不敢說出來。有些事不說還可以糊弄別人忽悠自己，一旦說出口就像吐個唾沫板上釘釘，成了定局。

　　上個月九運在廣州辦下達KPI考核標準，在團隊掀起軒然大波。拒絕KPI顯然不可能，但許多人對九運絲毫未做內部意見征集，強硬推行自訂的嚴苛考核標準深感不滿。更讓團隊大呼不公平的事，作為采購辦，KPI還得和銷售、製造甚至行政人事相掛鉤。

　　黃燦幾次三番對上溝通，對下彈壓，總算爭取到一個緩衝期，九運KPI標準暫行，下一年度可根據實際情況酌情調整，勉強平息了團隊的激憤情緒。就算這樣，還是有兩個同事因此交了辭職報告。

　　這還沒過多久，九運又開始對廣州辦的日常費用卡三卡四。

　　日用品采購等也就罷了，不批準就不買，但有些費用確實不報不行。例如驗貨員們每日下工廠的差旅費，除了飛機票住宿大頭是由公司預定，高鐵、的士、摩托費等都是由他們本人先行墊支。以前都是向黃燦不定時實報實銷，不至於佔用太久。現在九運剝奪了黃燦審核報銷的權力，要求定期將整理粘貼好的票據寄回總部逐張審核批報。

　　這樣一來，報銷效率低下自不必提，所謂“屁股指揮腦袋”的情況就出現了。

　　廣州辦管理著近百家供應商，驗貨員每日差旅情況多變，路程費用不可能整齊劃一。而黃燦十年間熟透路線，幾乎敢說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過每一段行程，高鐵巴士怎麽銜接，什麽情況必須打車，哪個路段只有黑車野摩，心裡門兒清。

　　但坐在集團大廈足不出戶的九運財務怎麽可能了解一線情況?不了解便要求每位員工將每一筆費用詳細備注，說明情況解釋原因，填寫報銷單的時間倍增不算，一來二去積壓的報銷惹得許多同事大為不滿，牢騷滿腹。

　　“黃總，九運要我解釋出租車費用，說我們的級別不給報銷出租。可情況你知道，那批貨是趕工，我們即便打車節約了半小時，驗完貨也已經工作到晚上九點！公司又沒發過加班費！是不是以後隻管遵守報銷制度，不管工作緊迫程度?”

　　“黃總，公司不同意預支差旅，又拖延報銷。大老板們工資高，就不管我們小打工仔死活了嗎?那麽點工資，還要養家糊口的，扣押著這日子還怎麽過?我們打工的，為工作自掏腰包還拖延報銷，以後不預支我們不出勤好了！”

　　林林總總，反應到九運的結果就是，集團監察部派人直接進駐廣州辦集中審核費用。

　　眼見三位“欽差”坐鎮，公開牢騷雖被遏止，消極反感情緒取而代之。

　　李凡隔著百頁簾，瞅了瞅外面會議桌旁正襟危坐一絲不苟，查單查了兩天的監察人員，心情說不出的沮喪，忍不住向黃燦又是抱怨又是歎息道:“我們廣州辦在九運體制內本就屬異數，像是多余出來的小小一粒沙。留著我們成本高，再不服管就更礙眼了。”

　　“你自己都這麽想了，九運能不膈應我們辦嗎?無論組織與組織，人與人之間，都氣場互動的結果。”黃燦習慣性安撫他，“你看我現在就是被五花大綁的將軍，空留個頭銜罷了。我都不急躁，你急什麽?”

　　李凡:“你和我們畢竟不一樣，工資高，擅投資，底子厚，人脈廣，將來大不了一句‘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們呢?我幾乎整個最有貢獻價值的青春都放在樂斯了。”

　　黃燦:“無論什麽時候都不需要太消極，既不要高估別人，也不要小瞧自己。說什麽人脈，什麽叫人脈，熟人算數嗎?要你開的了口，用得上手的，那才叫人脈。而你在燈具領域的技術專業觸雷拔萃，製造業不像互聯網，技術更新快到朝生暮死，你的經驗大有用武之地。”

　　李凡:“托你吉言吧。廣州辦其他同事被九運整得人心惶惶，都沒法專心工作。”

　　黃燦:“雖說堅持不一定就得到勝利。但是李凡，我想我們和團隊其他人不一樣，至少對廣州辦的感情不一樣。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堅持下去，好嗎?”

　　“嗯，別人不好說，我肯定。這你放心。”李凡點頭輕承諾重。

　　門被叩響，監察部李部長朝黃燦招呼道，“不好意思黃經理，我這邊遇到一些棘手的問題，必須與你核實一下。”

　　說完眼鋒隨即銳利地掃向李凡，李凡一個激靈，趕忙勾頭聳肩帶上房門出去。

　　“有什麽問題?”黃燦示意他請坐。隔著一張大班桌，對她來說是安全距離，對李部長是微妙的較量。

　　李部長清了清嗓子，“是這樣的，我們詳詳細細將貴司的財務狀況核查了兩天，大的問題基本沒有，小問題卻是不少。”

　　“哦?比如呢?”黃燦鎮定自若。這些話都是套路，再嚴謹的組織都不可能萬無一失，監察部查不出任何問題又如何向上頭交代?

　　“比如，貴司的報銷制度是有的，但執行起來非常不嚴謹。很多細枝末節的費用說不清楚。”

　　“說不清楚?是不是您部門的人不了解具體情況，所以看不明白?沒關系，今天除了出勤人員，大部分都在辦公室，您點名，我叫他們進來一一解釋就好。”黃燦說著準備拿起內線電話。

　　“哎，稍等。”李部長舉手製止她，皮笑肉不笑地，“普通員工的小單問題不大。我現在說的是黃經理你的問題。”

　　黃燦愣了一下，“我的問題?”

　　“對，你的問題比較嚴重。”

　　看著李部長嚴肅的表情，她忽然好笑，“哦，我就在這兒，洗耳恭聽，配合調查。”

　　李部長把手上的兩份報銷單放到她面前，手指頭點點單子說道:“這兩張餐飲報銷單數額不小，報銷人是你，批準人也是你，而不是你的上級領導麥總。費用花在何人何事?貴司有什麽權力自申自報?”

　　“首先，李部長，你一直在說‘貴司’，我有點兒不習慣，我們廣州辦不是隸屬於九運嗎?我和你，難道不是同一個公司的同事?聽上去搞得像對立面似的。其次，費用花在何人何事，我報銷單上寫得很清楚，九運銷售部對接了外商前來我處參觀樣板間，了解產品，到了飯點，我請他們吃飯。他們是重要客戶，招待不是業務正常操作嗎?第三，麥總經常遠在歐洲有時差，我如何能夠等到他批準下來，才拿著單子對客戶說可以去吃飯?”

　　黃燦坦然解釋，心想不就兩三千塊的招待費嗎，問題應該不大，“或者我遺漏了補簽一環，現在找麥總在報銷單上補簽一下不就行了嗎?”

　　“黃經理，你這說的，太簡單了吧?”李部長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九運對各級別員工有嚴格的費用等級規定，一兩頓飯幾千塊錢，黃經理是當著老板的家不知柴米貴呀！”

　　黃燦被他諷刺的語調一激，有些來氣，“李部長這話說的，讓我想起當年樂斯創始人老bsen對我的教誨，他倒批評過我，太過為公司節省經費忽略更重要的利益呢。”

　　李部長:“黃經理怎麽還活在老情境裡?公司早改朝換代了嘛。不瞞你說，你的這些擅自動用的費用，已經違反了九運的反腐敗條例，我們必須啟動內部稽查程序。 ”

　　“查我?”黃燦毫不客氣反擊道，“好啊，請盡管向外商去核實，看看這些餐飲費到底是客戶吃了還是我貪了。”

　　“黃經理不要這麽大抵觸情緒，反腐條例是監察部工作重點，我們也只是正常操作。”

　　“李部長還有問題嗎?沒問題請繼續查，我這手頭上活兒還多著呢。”黃燦站起身背上包，對李部長說:“我和李部長的工作重點不一樣，我更關注供應商和產品，而不是時刻對團隊同事抱著懷疑的態度。”

　　說著她拉開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李凡看她就這麽把李部長晾在自己辦公室，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追到電梯口詢問。

　　黃燦安慰他，“沒事，監察部這麽大的陣仗，不查出點東西來怎麽行?那不是削弱權威性了嗎?”

　　李凡心塞，“這段時間再怎麽難捱，我也沒見你發這麽大脾氣。”

　　“呵呵，你是擔心我多發幾次這樣的脾氣，很快就歇菜了是吧?”黃燦心裡不是憤怒，而是拔涼。

　　曾經她多麽沉醉於這間辦公室內照射進來的陽光，明亮耀眼，乾活都覺得帶勁。現在她卻不得不浪費大把時間在“與人鬥其樂無窮”上，冰冷硬邦得隻想逃離。

　　她勉強一笑，反手拍了拍李凡:“走了，賽德出貨有點問題，我還得堅守職責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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