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後不久,當公司被收購的消息在整個廣州辦引發的人心揣測,不安的動蕩還未平息,黃燦焦頭爛額之際,突然接到江雲溪的電話,帶來江父因突發心梗辭世的噩耗。
屋漏偏逢連夜雨,時隔多年,這句話再一次在她腦海中響起。
毫無猶豫地,她一邊趕緊預定機票,一邊同時向Franz和麥總發出請假郵件。樂斯並入九運之後組織架構正處於混亂期,她現在需要同時報告兩位上司,排名分不清先後。
陡然間喪父的江雲溪已第一時間飛回多倫多,隻待她前去會合。喪父之痛,憂母之難,他該有多麽難過。這樣的時刻,她是無論如何也要站在愛人身邊的。
郵件剛發出去不久,意外收到兩個截然相反的答覆。Franz準假,麥總say no。
黃燦以為,一定是自己郵件中說得籠統,沒有闡明“因私”的輕重,否則管他哪國領導,沒有在這種事上不給行方便的吧?
她馬上撥通了麥總的電話。“麥總,是這樣的,我確實遇到緊急事情,必須請假處理。再說您看,我請的是自己的法定年假。”
“是年假沒錯,如果沒有工作還好說。但是恰巧過三天是九運集團渠道發布會,我們打算趁此機會對外公布收購消息,同時全面介紹樂斯的產品線。”麥總解釋。
“這應該屬於市場或銷售部的工作范疇啊?”
“對。但是樂斯市場部的歐洲同事需要一個翻譯嘛。論對產品的熟悉程度,非你莫屬。”
“公司需要我從來義不容辭絕無推脫,但這次實在事出有因。”黃燦聽說給自己的任務是翻譯,馬上詳細將私事原因解釋給麥總聽。她以為很有把握獲準,畢竟九運和廣州辦英文好的同事多了去,技術含量有限,真算不上是什麽“非你莫屬”的任務。
“這樣啊。。。。。。”麥總聽完沉吟半響,頗似為難道:“這個任務可是朱總欽點你的,我個人實在不方便更改。不如這樣,我建議你直接向總部人事申請,只要他們批準就沒問題。我把人事總監胡經理的聯系方式發到你微信。”
黃燦擔心他有踢皮球之嫌,連忙追問:“但你才是我直系上司啊?以前我只需要獲得Franz首肯。”
“你也知道那是以前。以前樂斯統共百十號員工,我們九運呢?近萬人!完全不同體量級別,管理模式也大不相同。我隻負責業務,行政人事我決斷不了。為節省時間起見,你還是趕緊聯系胡經理吧。”
“那,行吧。。。。。。”黃燦隻得掛斷,轉頭打給胡經理。
胡經理是位女士,大概正忙,接電話的聲音又冷又硬。還沒耐心聽完她的陳述便打斷道:“黃小姐,按照公司流程,你應該先填寫請假申請,再由麥總、Franz、朱總等人逐級批示,然後由我人事部批假。你越級了。”
黃燦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請個假都難上加難,隻好又將苦衷詳細解釋,希望通融。
胡經理不聽則已,一聽反倒更不耐煩了:“又不是直系親屬過世,這樣請假更不恰當了,不符合規定嘛。”
“哪條規定不允許?年假也不行嗎?”要不是事情緊迫,怕吵架耽誤正事,黃燦恐怕沒那個好脾氣。但此刻她忍氣沉聲,問道:“胡經理,如果我實在沒辦法,必須要請呢?”
“那就按流程來!”
“走流程多久能批?”
“三到五天吧。要是人人都說請就請,那公司還要不要開了?”
三到五天?黃燦氣不打一處來,心想,到時候恐怕江父的葬禮都辦完了吧?她當下沒忍住,把話筒摔出去,砸在座機發出“砰”的巨響。
李凡正拿了文件走進來,見狀連忙勸她:“消消氣,消消氣!”
“什麽鬼制度?什麽鬼官僚主義?這個什麽胡經理一點專業素養和共情力都沒有!居然跟我打官腔哎!搞笑!”她氣得猛拍桌子,從來沒在辦公室發過這麽大的火。
李凡瞥了眼外間,趕忙幫她把門關上。
“機構越大越官僚,這簡直無可避免。”他歎息一聲:“現在九運在我們技術部門也安插了人手,都是些不懂技術的,光回答他們的問題就得耗費我大量時間。磨合吧,磨合不就得陣痛嗎?也許時間一長大家就都習慣了吧。”
“習不習慣先不論,不讓我請假太沒人情味兒!這麽多年我什麽時候不是以工作為先?但這件事特殊呀。什麽不是直系親屬,難道我還得亮結婚證給她看?”
李凡:“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她不批假,你能怎麽辦?”
黃燦不服氣地冷笑一聲:“哼,法還不外乎人情呢,我自有主張。”
李凡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她,想說什麽又不敢多嘴咽了回去。
黃燦麻利地訂好機票,直到次日上了飛機,才用手機給麥總通報了行程。她當然知道,等她回來,肯定會因為擅自脫崗面臨一場爭執,甚至狂風暴雨。新官上任三把火,難保別人不逮住機會殺雞儆猴。但她沒有選擇。
飛機緩緩降落多倫多機場。取行李出關口,黃燦一直心不在焉地焦慮。出了關,遠遠看見江雲溪矗立在接機的人群中,還是那麽醒目。她立刻撒手行李箱,任它被推出滴溜亂轉,便朝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奔跑過去,幾乎是縱身撲到他懷裡,同時用雙臂緊緊地環繞住了他。
江雲溪的長臂也隨之環繞上她的腰背,下巴用力抵住她頭頂的發絲,無限溫柔地來回摩挲著,摩挲著。。。。。。
機場來來往往經過的旅客,都不免對這對小情侶投以好奇又善意的眼光。在這個地方,每天上演的都是離別的淡淡憂傷,重逢的滿滿喜悅。一生的旅途太長,久而久之人會變得善於克制,假裝平靜。然而無論什麽時候,一瞥間那年輕的激情也總是會令人不由自主地動容。
黃燦和江雲溪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長久地緊緊擁抱著。兩個人在這一瞬間同時湧起了一種地老天荒的情愫。
管它什麽擅自離崗呢,沒有什麽比擁抱自己所愛的人更重要。即便自己來也可能幫不上大忙,但只要陪伴在愛人身旁就好。
良久,他們才慢慢松開彼此。黃燦雙手捧上江雲溪的臉,他眼圈通紅,剛才眼淚都把她的頭髮濡濕了。
“雲溪,你憔悴了。”她哽咽。
“燦燦,謝謝你來送爸爸最後一程。我一個人,真的很難。”
“我知道,我知道。。。。。。伯母呢?她怎麽樣了?”
“媽媽不太好。你知道,她一輩子都在爸爸的蔭蔽之下,從小公主活成老公主。突然之間天塌了,她完全沒法子接受和應對。”
“所以啊,現在我們做兒女的就是她最重要的支撐。”
聽見黃燦把自己當作江家的一份子安慰著他,江雲溪的眼淚又下來了,他再次緊緊摟住女友,內疚道:“燦燦,很抱歉,發生這樣的事,我們的婚禮恐怕要推遲了。”
“那有什麽關系?反正伯母的‘聘禮’我收下就不打算歸還。”黃燦也很難過,咬了咬下唇裝作不在意地拍拍雲溪的背脊道:“就當好事多磨。”
“嗯。”
良久,兩人終於稍稍平複情緒,走出機場,駕車回家。初夏的多倫多氣溫宜人,是個舒爽的季節。接連兩次來到這裡,黃燦的心境卻截然不同。
人都如此,父母在時尚有來處,父母不再隻余歸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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