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吐司片從麵包機內彈跳出來,黃燦用手指把它們拎放到盤子裡,再放兩片進去接著烤。平底鍋熱好油,她一邊煎蛋一邊自言自語,雲溪喜歡吃太陽蛋,伯母要全熟。把煎好的雞蛋和培根鏟到盤子裡,她又踮腳打開櫥櫃拿出牛奶倒上兩杯。江母每日必喝的養生豆漿在豆漿機裡冒著泡。
“呼。。。。。。搞定!”她對著一桌子還算看得過眼的早餐長出一口氣,幸虧西式早點比較簡單。她才不過做了三五日,要是一年365天這麽起早做飯,可不比上班族加班輕松,家庭主婦沒有足夠的愛心和耐心也不是好當的。
解圍裙轉身,正看見江母倚在廚房門口,似乎在看她忙活又似乎在發愣,這幾日,除了哭泣,她經常處於這種魂不守舍的狀態。白天會有一些親朋好友過來陪伴,說話開導陪她拭淚,晚上就只有江雲溪和黃燦守在身邊。
黃燦不禁心生憂愁,等兒女們也走了,留下獨守空房的江母怎麽辦?
“伯母,早。”黃燦走上前輕輕托了把江母的胳膊,才把她給弄醒似的,“伯母,沒事吧?昨晚睡得還行嗎?我剛做好早餐,正準備去叫你們。”
江母虛弱地朝她點點頭,行動遲緩地在餐桌旁坐下,接過黃燦遞來的豆漿:“小心,很燙。”
她看上去沒有胃口,也不想說話。但察覺黃燦準備上樓時出聲阻止道:“哎,你別去叫他,讓他多睡會兒。這幾天他太辛苦了。”
黃燦瞧著江母剛要“哦”,頭頂的發絲便被一隻大手揉皺,抬眼,撞上江雲溪的憐愛的眼神。江雲溪摟住她的肩膀走過去對媽媽道早安。
江母的臉上這才有了點血色,柔聲心疼兒子道:“怎麽不多睡會兒?來,坐下吃早餐。”
“燦燦也來。”江雲溪拉黃燦坐在自己身邊,看了看一桌早餐,說:“難為你,這算是拿出十八般武藝了吧?”
說著他的手又撫上她的腦袋。這幾日,江雲溪顯得特別粘她。江父的喪禮,親朋的接待,裡裡外外全靠他在張羅,心靈煎熬的同時承受身體的疲乏,還要時時安慰照料情緒悲傷彷徨的母親。他只有在黃燦身上尋找到慰藉。一個陽光大男孩一夜之間變成了成熟擔當的大男人。
黃燦注意到江母看見小情侶親密,垂下眼簾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借機取水果起身,落座時繞到對面坐在了江母身邊,輕聲道:“伯母,蘋果給你削好了。”
“嗯。”江母吃了幾口,覺得味同嚼燭,放下叉子對兒子愁道:“今天下葬,親朋好友都會來,照規矩我這個未亡人還得當眾說點什麽,可我腦子裡現在什麽也想不起來。”
江雲溪安撫道:“媽媽,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不想說就不說,這個時候沒人會計較的。”
“但這可能是向你爸爸最後當眾道別的話呢,我。。。。。。”
“伯母,”黃燦輕聲說:“說什麽其實沒那麽重要。因為我想,但凡認識江伯伯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位平凡中見卓越的人,是一位體貼的丈夫,更是一位言傳身教的好父親。”
“當然,他是!”江母聲音顫抖了一下,轉頭看向黃燦,眼神也柔和起來:“我這一輩子,不管別人怎麽看,自己以為做得最成功的就是妻子的角色。男人和女人之間是互相成就的,婚姻更是如此。”
“不但妻子,您也是一位好媽媽。”黃燦誠懇地對她說。
江母淚光泫泫,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未過門的兒媳,略感安慰地點點頭。
江父的葬禮是西式的,莊嚴肅穆之中不失尊嚴優雅。江母的發言遠比大家想象的要感人得多,尤其是場下婦女們,無不奉陪上許多同情的淚水。
對一個社會人來說,葬禮和婚禮同樣重要。人斷氣的時刻不算死得徹底,有人說人會死三次,第一次是斷氣的時候,從生物學上他死了;第二次是下葬的時候,人們來葬禮上懷念他的生平,從社會學上他死了;第三次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他的人也把他給忘記了,那時候他是真正地死去了。
而葬禮是為活著的人準備的,他們需要一個宣泄傷感的場所,需要正式慎重地向親人做個告別,否則再美好的詩歌也無法劃下句號。
禮儀大多數時候,黃燦都乖巧安靜地陪伴在江母身邊,替她把親友招呼招呼得周周到到,把葬禮上的細節弄得清清楚楚。同時一點也不多話。這一點在江母看來尤其難得。
女性親友們因此都不免要添上幾句替江母慶幸的話,什麽“幸虧兒子出息是個有肩膀的男子漢”,什麽“準兒媳看上去有文化又懂事,將來婆媳問題少。”
也不乏個別好事的,在江母耳邊嘀咕,“老公走了,將來你不得全依靠兒子兒媳養老?我看呀,結婚前就得早早拿出你做婆婆的規矩來,免得到時候自己吃虧!”
江母一歪頭問女人:“怎麽立規矩?”
“哎,就是要端出長輩的架子呀,叫她忌憚些你,那婆媳關系,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的嘛!”
江母不含糊,眼睛斜睨拉長了聲調說:“什麽東風西風的呀?你以為是打麻將?婆媳爭鬥兒子就是可憐的夾心餅乾,那將來吃虧的不還是我兒子呀?我還沒糊塗呢。再說,江爸爸要在的話,他肯定不喜歡看到的呀。這話說得。。。。。。”
對方被她嗆得面皮尷尬,隻好打哈哈:“我這不都是為你著想嘛。”
“是呀是呀,都是好意。那我一個做媽的,不更得為兒子著想嗎?”
女人們說話嗓門不小,黃燦雖然離得不近,還是隱約聽到了一些。
入夜,塵埃落定,賓客散去。屋外長廊上的藤椅上,江雲溪將自己的腦袋伏在黃燦的膝蓋處,無聲地感受著片刻靜謐。黃燦用一隻巴掌輕輕在他的背脊上有節奏地拍打著。
“像在安撫小孩子。”江雲溪突然說,臉上現出一絲多日未見的笑意。
黃燦也微笑,不知道自己何時開始生長出如此柔情,大概女性的愛中天然包含著母性吧。
“其實伯母是個很可愛的女人。”黃燦想起白天聽到的閑言碎語,“能一輩子做公主的女人不但幸福而且智慧。婚姻中有多少小公主最後都不知不覺變成了大巫婆。”
“嗯哈,這話應該當面說給你婆婆聽,我轉達顯得不夠真實。”
“雲溪, 我這不是賣乖或是要討誰喜歡,我說的是真心話。”黃燦把膝蓋上雲溪的臉掰過一點兒:“正像你說的,伯母一輩子都沒和伯父分開過,伯父走了,這是她人生中最艱難悲痛的時刻。可是即便她多麽悲痛還是強打精神,試圖體貼關懷著你。早上她提醒你刮胡子,說無論什麽時候都要保持儀容儀表,這是教養和自尊。哎你知道嗎?這一點上,跟我父親一模一樣。”
江雲溪坐直身體,摟住黃燦的同時,望身後的窗戶瞄了一眼,然後笑了。再一次強調:“看來我以後不用擔心婆媳關系了。公主和女強人其實完全可以達成共識的嘛。”
“我捶你啊!亂貼標簽。”
“好好好,我投降。不過我還是覺得這些話你當面跟媽媽說更中聽。”
“哎呀,你知道我的,做不來向長輩撒嬌哄人的小女兒姿態。獨立慣了。”黃燦說完遐想了一些什麽情境,若有所思:“雲溪,我從小就沒有媽媽。我不知道母女之間該如何相處,不知道媽媽該是什麽樣子?好女兒是怎麽當的?但是同伯母相處,我忽然覺得,媽媽若是這個樣子,也很好。”
江雲溪一邊愛憐地握了握黃燦的小手,一邊又轉頭向背後窗裡,看見一直站在窗後不遠處的媽媽轉身離開了。
雖然看不見媽媽的表情,江雲溪想,但她一定是在嘴角帶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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