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落,杜世閑下意識地便要抽出黑劍來。
胡老哥卻也頗為不解,疑惑地問道:“你怎麽說話的?”
胡大嫂卻搖搖頭,趴在胡老哥耳邊耳語了幾句,胡老哥這才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杜世閑的肩膀。
“小杜,走,咱們喝酒去,我也給你說些事情。”
杜世閑雖說疑惑,但看著胡老哥的意思,也不像要對自己逞凶,便稍放松了心情,跟著胡老哥走出客廳,正來到山莊庭院之中。
此時天色已然將晚,胡老哥家的下人們早在院子裡排開了桌椅板凳,正中間的一張石桌上,燉得爛熟的虎肉正冒著熱氣。
胡老哥為人豪爽,杜世閑也不拿捏架子,自顧自地走到桌旁,先撚起一塊熟虎肉來,也不蘸一下肉盤的醬鹽佐料,便囫圇吞了下去。
鮮香異常!
這還是杜世閑這一生第一次吃上虎肉,一時隻覺得至鮮至香,唇齒留香,更是不忍張開嘴,散一散滿口的香氣。
胡老哥見狀,朗聲笑了起來,坐到杜世閑身邊,將虎肉旁邊的幾個盤子都往杜世閑這兒推了推。
香樟肉,蟒蛇肉,狐狸肉,鹿肉,各個滿盤滿碗的。
胡老哥的母親和胡大嫂倒沒跟來,隻留著胡老哥一人作陪。
杜世閑笑著吞食著山珍,直到打了一個震天響的飽嗝,這才對胡老哥說道。
“香啊,老哥還真是好口福。”
胡老哥慢慢咽下嘴裡的一塊兔肉,這才笑道:“好吃吧,好吃以後天天吃。”
杜世閑道:“我也想啊,不過我還有事,最多,也就在老哥這待上幾天。”
胡老哥問道:“我還沒問過,你從南天關出來,要幹什麽去啊?”
杜世閑頓了頓,也不隱瞞,老實說道:“我去尋天遠觀,找停雪真人。”
胡老哥想了想,便問道:“這停雪真人,是男的女的?”
杜世閑笑道:“我也不知,停雪真人是我師父的故友,如今我師父仙逝,我是想去尋個長輩,心裡也有個安穩。”
胡老哥這才又笑了起來:“哈哈,長輩啊,那就好。”
杜世閑問道:“好?什麽好?”
胡老哥忙湊上來,摟著杜世閑的肩膀道:“沒什麽,你要找長輩,也不必非得去尋什麽停雪真人呐,長輩嘛,也可以是別人呐。”
杜世閑頗為不解,正要詢問,忽然,山莊門外傳來了下人們的呵斥聲。
“滾,快滾。”
杜世閑看向門外,胡老哥卻忙拉過杜世閑的腦袋,笑著說道:“可能來了個小獸,別管那些,我給你說個事。”
杜世閑問道:“什麽事,老哥但說無妨。”
胡老哥卻先顧左右而言他的,開口問道:“咱倆初見,老哥對你怎樣?”
杜世閑聞聲皺起了眉頭,心道,這胡老哥看來是想讓自己幫手了,不過自己正要和他學些捕獸的把式,好化盡自己的武功之中,幫他辦些事,也不虧。
杜世閑想著,還是點了點頭道:“老哥救我脫離虎口,還款待於我,老哥有事,直說就是,杜生自當盡力!”
胡老哥這才笑著遞給杜世閑一塊熟虎肉,繼而開口道:“老哥啊,有個閨女,長得也是膚白貌美的,不如就嫁給你,也省得你再去別處找長輩了。”
杜世閑聞聲瞪大了雙眼,這胡老哥雖說豪爽,但長相也頗為粗糙,胡大嫂也是小眼厚嘴,齙牙外翻的,他倆的閨女,怎麽可能貌美?
可自己還要在這學學捕獸的把式,
倒是不好拒絕。
杜世閑正籌措著語言,門外又傳來了聲音。
“再不滾,老子可打你了啊。”
杜世閑忙高聲喊道:“外面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嗎?”
胡老哥無奈,只能被杜世閑岔過了話題。
“走,看看去,安靜下來,咱們再談正事。”
二人結伴走到山莊門外,正看到兩個下人在大聲呵斥著,下人身前,是個衣衫襤褸,身材瘦弱的少年。
說是少年,可仔細看看,這面相,怎麽也有二十啷當歲了,只是太過瘦小了些,加之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倒讓你一眼看不出具體年歲來。
這不知多大的少年手裡正拿著一塊虎肉,看著大多是骨肉,也沒多少肉渣,可這兩個下人卻還是要搶回來。
“你也配吃老虎肉?趕緊滾,別驚擾了我家主人。”
那少年悶聲看了兩個下人一會兒,終於泄了氣來,恨恨地說著“哼,走就走”,便把手裡的肉放在一個下人伸出的手掌心上。
可這塊虎肉上,已被少年沾得黑灰,再吃不得了。
接過虎肉的下人咒罵了一句,便猛地一拳揮了過去。
胡老哥剛要出聲喝止,杜世閑已欺身而來,一把抓上了這下人的手腕。
“別動粗啊,吃塊肉而已,你把這塊給他,我還你一塊沒骨頭的。”
那下人還未回話,胡老哥的聲音先傳了來。
“把肉給他。”
聲音暗含慍怒,杜世閑聞之暗道了聲不好。
自己剛才見這少年可憐,知道他餓得急了,剛才他那還肉時可憐巴巴的神態,又正像自己幼時,被鐵匠杜宇欺負的樣子,一時善心大發,才出手干涉,卻是搏了胡老哥主人家的面子了。
胡老哥卻不看杜世閑,隻盯著這少年說道:“賞你了,趕緊吃吧。”
這少年卻回手把虎肉丟在地上:“這肉燉得不好,也就給狗吃吧。”
胡家山莊裡,一條大狼狗竄了過來,可聞了聞地上的虎肉,動物本能襲腦,忙又回頭跑了開來。
一個下人這才咂咂嘴道:“浪費,這叫花子,真是不知好歹。”
胡老哥頗為不悅,也不再開口,徑自回身入席,杜世閑也是一愣,自己還以為這少年是餓得緊了,這才來搶肉吃,誰知他卻要喂狗。
杜世閑想了想,也不願再管,隻皺著眉看了看這少年,才又跟著胡老哥回身入座。
胡老哥囫圇啃了三五塊肉,這才緩和了心情,又開口道:“小杜,等會兒吃完飯,我帶你去看看我閨女。”
杜世閑正要回話,忽然,門外下人又喊了起來。
“你要幹嘛!”
正喊著話,那少年卻跑了進來,站在桌前,側著頭看著杜世閑。
胡老哥已帶了三五分怒意,猛地一拍桌子道:“你這小兔崽子……”
話沒說完,胡老哥瞥了眼身旁的杜世閑,終是顧忌著,怕嚇跑了杜世閑,才強咽下了後面的咒罵。
杜世閑一是三番五次被這少年解圍,二是被這少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三是又對這少年心生親近,生怕胡老哥暴怒傷人,便搶過話頭道:“小兄弟,你也來吃點吧。”
那少年也不推脫,聞聲竟大咧咧地坐到了杜世閑的對座,狠狠地吸了吸肉香。
“好,正好我一個人有些無聊。有沒有下人呐,快點呈上筷碟!”
杜世閑聽這少年說話,大咧咧地,渾無叫花子的自卑,一時也頗為好笑,便把肉食往那少年旁推了推。
胡老哥看著這少年的肮髒模樣,嫌棄地皺了皺眉,老大不願意地樣子,可顧忌了杜世閑在側,終於還是擺了擺手,令下人呈上筷碟來。
這少年卻突然發作,一拍桌子道:“怎麽,你覺得我是叫花子,不配吃你家的肉嗎?只怕你把這南界山上的百獸全放在桌上,還不合我的胃口呢!”
胡老哥氣急而笑道:“呦,還是個大戶子弟呢?你還不合胃口,你這輩子吃過肉嗎?”
這少年卻不回話,扭過頭看著杜世閑道:“你想吃點好的不?”
杜世閑大感歡樂,扭過頭看了看胡老哥,也是面上帶了笑意,這才衝這少年點了點頭。
這少年又衝著胡老哥問道:“你家平日裡都吃什麽?”
胡老哥面帶嘲笑地說道:“沒什麽值錢東西, 也就是些虎肉獐肉,各色山珍而已。”
這少年才點點頭道:“那就來盤羊肉先嘗嘗吧。”
胡老哥失笑道:“什麽玩意?羊肉就是好東西了?”
這少年卻故作老成地擺擺手道:“我要的,可不是你這桌上這種,煮爛的破肉,我要吃鹵肉。”
胡老哥笑了幾聲,這才說道:“呦,還鹵肉,廚房裡正好還有一壇子鹵的,要不你去廚房嘗嘗?”
這少年像是沒聽出胡老哥嘴裡的嘲諷一般,還探過頭問道:“你家的鹵肉,是怎麽鹵的?”
胡老哥笑道:“你沒吃過啊?鹵肉嘛,用八角大料,雜七雜八地作料放進水裡,帶著肉一起煮啊。”
這少年也笑了起來:“那你還不如直接煮好肉,蘸料吃呢!”
杜世閑看得心頭可笑,忙開口問道:“小兄弟,那你說,怎麽鹵最好吃?”
這少年也不拿架子,晃晃腦袋開口道:“這鹵肉嘛,首先,得把肉涼水下鍋,再加上料酒,綽水去腥,這樣鹵出來的肉才能入口。”
胡老哥也是豪爽之人,聽這少年說得頭頭是道地,便探過頭來問道:“然後呢?”
這少年笑道:“然後?當然是綽好水的肉撈出來,衝洗乾淨啊。”
胡老哥聽見這話,又要一拍桌子嘲諷兩句,杜世閑忙開口道:“繼續說,小兄弟,你這鹵肉的法子,我還真有興趣。”
這少年才又衝胡老哥挑挑眉,笑著說道。
“然後,當然是把你家鹵過肉的水勻出來,燒開了,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