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府家大業大,連茅房都修得如此貴氣。
檀香味襲人的晉府茅房之外,杜世閑正依靠在一棵樹旁,腳下,正躺著一個不知生死的晉府下人。
“現身吧。”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像是一聲命令似的,樹上猛地跳下了一個人來。
黑布隆冬的夜裡,這一眼,若不是杜世閑想起自己正易容著,差點還以為是一面銅鏡落下,照見了自己一般。
來人正是諸葛瑤。
此時的諸葛瑤一身夜行打扮,正擺出戰鬥姿態。
“你是何人!”
杜世閑看著諸葛瑤的手法,不由得一陣恍惚,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看著諸葛瑤臉上已掛起了薄怒,這才慌忙開口。
“我是好人!”
杜世閑這句話剛說出來,心下便已自覺好笑,果不其然,諸葛瑤也“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你這人真好笑。”
杜世閑也跟著笑了起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忙開口問道。
“陳鶇是你吊死的?”
諸葛瑤忙搖了搖頭道:“不是,他跟你們聊完,回到屋裡,便自己上吊了,我準備救,卻看著晉府下人太多,也不敢露面,這才讓他死了。”
杜世閑這才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道。
“你剛才在偷聽?沒被發現?”
諸葛瑤頗為自傲地說道。
“當然沒被發現!”
杜世閑像是恍然大悟一般。
“撥雲掌搭配的內力路子,是能掩人辨別,我也想到了。”
諸葛瑤聞聲眉頭一擰,赫然問道:“你怎麽知道撥雲掌的?”
杜世閑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繼續問道。
“我剛才發覺你時,你已是動手欲走了,你聽見我們聊到哪了?”
諸葛瑤面帶微怒,當下冷笑道。
“鬼軍中來的將軍要平分天下,我都聽見了。”
杜世閑點了點頭,卻對諸葛瑤轉述了起來。
“秦嫡要平分天下,大家都沒異議,晉公子約定好了,秦嫡回天字軍潛伏,刁子魚結交別的好手,金福幾人留守,我三日後動身尋寶,約莫五日後你再來,金福幾人應也不在了,那時候晉公子就一個人,你也好動手。”
話沒說完,諸葛瑤忙呵斥道。
“你別說了!我又不是來襲殺晉公子的。”
杜世閑一愣,繼而恍然大悟道。
“對了,晉公子這,還有兩個卦山派的人,你打不過的。”
諸葛瑤嗔怒道:“打得過我也不打!我不是來殺晉公子的!”
杜世閑不解道:“那你是來幹嘛的?”
諸葛瑤正要答話,突然莞爾一笑道。
“你先說,你怎麽知道撥雲掌的。”
杜世閑這才想起這件大事,也不顧說話,先擺開架勢,兩手一撥。
撥雲掌現!
疑惑之情布滿了諸葛瑤整張臉。
“你怎麽會使我家傳的撥雲掌的!”
杜世閑看著諸葛瑤,慢慢收了掌勢,眼神也越來越溫柔,待到人已靜立當場,不見真氣流轉之時,才突然說出了一句話。
“因為,我是你哥哥啊。”
彤日初升。
杜世閑和諸葛瑤從晉府聊到這間早點鋪子,已是大半夜過去了,二人還都興致勃勃的。
這一晚,杜世閑從在宛藤那知曉身世開始,直聊盡了自己的小半輩子,連之前的田星原和現在心念著的亭子,都不加遮掩的說了出來。
杜世閑在彭家活得太累了,直至今日,才算是真的碰見了能交心的家裡人。
彭浩然以前,當然也能交心,可現在,兩人都長大了唉。
諸葛瑤也說出了自己的身世,遺腹子出生喪母,靠一間貧寺中的一位孤苦的老僧撫養到七八歲,老僧身亡之後,便改了這老僧俗家的姓氏,以老僧常稱呼自己的昵稱為名,開始了孤兒吃百家飯的乞討生涯。
這故事,直說得杜世閑心痛不止,卻又暗自慶幸著,若不是撥雲掌傳了下來,自己還真就見不到這如花似玉的親妹妹了。
可是二人,都不知道自己父母的姓名,更有平添了些許悲哀。
二人正交著心思,杜世閑把盤子裡最後一隻雞蛋剝了皮,正要遞給諸葛瑤,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是伸了過來,直將這隻剝了皮的雞蛋捉了過去。
“老子都餓得睡著了,你倒是吃個沒完啊。”
諸葛瑤吃了一驚,正要擺出戰鬥姿態,杜世閑忙伸手虛攔了攔,又招呼店家再上一份早點,這才騰出一張板凳來。
“武叔,我還以為你跑了呢。”
來人正是武泥。
武泥也不自襯長輩,大咧咧地坐在杜世閑身邊,先伸手搶過了杜世閑身前的半碗稀粥,一仰頭喝了個乾淨,這才胡亂擦著嘴開口道。
“我說你怎麽管人家比武招親的閑事呢,原來是自家妹子啊。”
諸葛瑤一愣,武泥卻笑了起來。
“哈哈,你還不知道,你這哥哥,就是昨天幫你的那人啊。”
諸葛瑤這才笑了起來。
“哈哈,原來如此,我就是在哥哥出手相助之時,發覺哥哥和我長得相似,這才夜探晉府,想要找一找呢,原來就在這裡,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杜世閑也笑了起來:“哈哈,你不費功夫,我可想了大半天了啊。”
幾人笑作一團,武泥吃了一人份的早點之後,又喊店家上了一份。
諸葛瑤也跟著杜世閑叫道。
“武叔叔,你也跟我們一同回家嗎?”
武泥嘴裡吃著早點,含糊不清地說道。
“老樂山那,是你倆的家,可不是老爺子的,我不去。”
杜世閑笑道:“反正你也沒事,咱們一起去唄。”
武泥兩眼一瞪,噴著飯渣子說道:“誰說我沒事,我可忙得狠呢!”
杜世閑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還未說話,武泥已把嘴裡的食物囫圇咽下,又接著說道。
“再說了,從這去老樂山的路上,匪人太多,我沒來由得招那麻煩,不是傻了嘛。”
杜世閑一愣:“你還怕匪人?”
武泥沒好氣翻了個白眼,繼續和食物做著鬥爭,諸葛瑤接上話來。
“從這到老樂山,途徑百八十城,各個都是惡人當道,這回家的路啊,還真是不簡單。”
杜世閑頗為自傲地笑道:“惡人自有惡人磨,你哥的武藝,可不是吃素的。”
諸葛瑤搖搖頭道:“哥哥,你不知道,我從家裡過來,這一路遇山上山,欲水走水,走了十幾年才到這指南城,就是因為不敢入城啊。”
杜世閑不相信地問道:“有那麽嚇人嗎?”
諸葛瑤道:“南地多亂,便是因為這些城池之中,惡人太多,又太厲害啊,當年城主隻身獨劍,從這數十城中淌過,從老樂山北走到天南山下,一條血路殺了二十年,這才搏出了‘城主’的名號,你以為是假的呢。”
杜世閑還是第一次知曉城主的故事,竟不像諸葛瑤以為那樣會面露懼色,相反,眼神中露出的,竟是肉眼可見的心向往之。
武泥讚賞地衝杜世閑微點了點頭,這才突然開口道。
“那你為何來指南城啊?”
杜世閑聞聲也抬起頭來,看著諸葛瑤,也是一臉的好奇。
諸葛瑤忙勾下頭,喝了幾口稀粥,這才黯然道。
“老樂山上的人們說,殺父仇人是往南來了,我這才一路走來,雖是自知見了面,也不認識,可還是想為那沒見過面的爹爹做些什麽。”
杜世閑見狀,心中更起憐惜。
“我也要為爹爹做些什麽!城主可以,我也可以!咱們回家,一路上見城入城,見村入村,殺出一條血路,告誡爹爹的在天之靈吧!”
諸葛瑤忙抬起頭,驚訝地問道:“真的嗎?”
杜世閑“嘿嘿”一笑,朗聲說道:“大丈夫在世,當攜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城主做到的,我酒鬼的徒弟也能做到,不外乎殺出一條血路而已!”
杜世閑邊說著話,邊看著諸葛瑤的臉色慢慢升起了崇敬之情,語氣間豪情更盛。
待到一句話說完,武泥卻打了個飽嗝道。
“你本就要去北邊,這是幾個事趕在一塊了,裝什麽裝。”
杜世閑一時泄了氣,尷尬地乾笑兩聲,這才說道:“一樣的,心情是一樣的。”
武泥又翻了個白眼。
“你說的是個屁,你以為,城主的事跡,就那麽容易重複啊?”
杜世閑笑道:“武叔, 你不清楚我的本事。”
武泥撇撇嘴道:“不就是內力渾厚點,劍法靈便點,還有些守拙寺中漏出來的武功嗎,有什麽呢。”
杜世閑笑道:“可不只是一點啊,再說,我還有萬家武功在身呢!”
武泥做作地拌了個鬼臉,又喝幹了第三碗稀粥,這才又打了個飽嗝,抹著嘴說道。
“老章當年,也想學一學,可惜啊,眼都瞎了一隻咯。”
杜世閑一愣,忙追問道:“武叔,我師父那隻眼到底是在哪瞎的啊?”
武泥一巴掌拍在杜世閑的頭上,差點把杜世閑的腦袋按在粥碗之中。
“為故人諱!沒大沒小的。”
杜世閑忙閉上嘴吧,可眼還是一直盯著武泥,眼中滿是好奇。
武泥被杜世閑看得不甚自在,終於耐不住了,轉移話題道。
“還是說說你吧,你要想過城直趨,憑現在這身子骨,可不行。”
杜世閑聞聲握了握拳,揚起胳臂道:“武叔,你真是小看我了。”
武泥“哼哼”一笑,陰陽怪氣地說道。
“小看你,你的內力再強,也不夠用的。”
杜世閑忙打開了話匣子,把昨晚武泥走後,自己怎麽強壓尹祿,又技驚眾人的事,都說了個遍。
武泥卻越聽,白眼翻得越做作,直到杜世閑說道自己一杯酒滅了秦嫡的火後,終於一巴掌按在了杜世閑的嘴上。
“別扯了,來,全力打我一掌,讓老子震折了你的手腕,也讓你安靜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