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世閑昏了過去,再睜開眼時,眼前只是一片混沌。
這是哪裡?
杜世閑正疑惑著,忽然感覺渾身冰涼刺骨,直打起冷顫來。
這可是杜世閑自內力修成以來,再未感覺到的寒冷。
跟現在這寒冷氣比起來,陰陽劫法的陰氣,可就不值一提了。
杜世閑心道:“不好,這盧文斌竟是惡人,我著了暗算,今日要殞命當場!”
杜世閑正想著,冷氣侵入心魂,直逼得人頭昏腦漲的,滿頭心思,便隻得用來感受涼氣了。
這涼氣不知從何而起,逼得頭顱內越來越冰冷,過不多時,又向下竄去,在奇經八脈中那麽一滾,杜世閑整個人便像是陷入水中一般,窒息感霎時間便令杜世閑直欲作嘔。
不一會兒,杜世閑又感覺全身輕飄飄的,像是一片雪花一般,不知要飄蕩向何處而去。
正是這天旋地轉的時分,杜世閑睜著眼,眼前像是走馬燈一般,流過了一陣陣昏花的景象。
從剛有記憶開始,到被換子入了杜宇家中,再到回歸百裡村,夜遇鍾衣。
見過禹無羊,十年苦修。
修成回村,參了天字軍。
風起百裡村,演武事起。
受封千總,初見田星原。
偶得鳳歌劍,禍亂棠溪。
逍遙真人,送來長夜劍。
兄弟生間隙,別彭浩然。
半載行軍,分手田星原。
趕屍福安村,烈火飛揚。
幾多人物,一一得參見。
問心如何答,秦嫡小謝。
火舞六衛,初現參天力。
大海藏經閣,浩如煙海。
神功在身,揚威大海寺。
奮力報仇敵,遊春城寨。
逍遙不在,生死一眼間。
兵發南天關,村民入城。
亭子武泥,又有新生活。
得見諸葛瑤,身份難知。
見張野子,欲起齊天軍。
再到,登門南陽城。
之後的事呢,怎麽沒有了?
杜世閑想得焦急,眼前的圖案卻始終沒再變幻,突然,天上竟下起雨來。
雨水點點滴滴地落在身上,竟是暖洋洋的,終於讓冰冷的身子有了暖意。
冷熱交替,杜世閑終於想起,登門南陽城後,自己偶入暗室,見了盧文斌,發生了些摸不清頭腦的事。
這些事,讓人摸不清,可杜世閑卻漸漸清醒起來。
待到清明再現,杜世閑睜開眼來,只看到眼前流浪漢一般的人,滿身滿臉的大汗淋漓。
汗水不住地滴向他的身上,而他的面頰、脖頸、各處毛孔,還有汗水在源源不斷的湧出。
杜世閑這才發覺,自己正斜躺在地上,盧文斌躺在一旁,早已不再抱著自己。
杜世閑忙爬起身來,指著盧文斌喝道:“你!”
隻說了一個字,杜世閑卻大吃一驚,將後半句話生咽了回去。
眼前的盧文斌,竟滿臉皺紋,隨著他那一笑,頭髮竟也盡數脫落,那隻獨眼裡,也更加混濁難辨了些。
“你……我昏了多久?有二十年嗎?”
昏迷之前,盧文斌看著年有半百,再睜開眼來,盧文斌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吧。
盧文斌聽見這話,笑著眯起雙眼,有氣無力地說道。
“嘿嘿,乾這種事,果然也是需要灑脫啊!”
杜世閑忙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盧文斌笑道:“小子,
想聽清我的話,得提起真氣來啊。”
杜世閑這才想到,眼前之人暗算自己,自己實不該不加防備,一念及此,一口內力便提了起來。
這下,杜世閑更驚訝了。
“為什麽?怎麽回事?”
原來,這一口氣提來,杜世閑隻覺得如常,可卻沒有之前提起真氣時的充實感,就像……
就像習得煙海功真訣之前,提起內力的感覺一般。
盧文斌見杜世閑疑惑起來,這才又有氣無力地笑上幾聲,緊接著說道。
“你竟然,還學過丐幫的八門遁甲之術,真是可惜咯!”
杜世閑雖滿頭雜緒,可還是聞聲問道:“怎麽可惜了?”
盧文斌笑道:“我泥人派《身外身》功法,熔煉穴道,化解經脈,能把一個人變得無穴無脈,再無弱點。可是啊,你的八門遁甲劃出三奇,被我以神功熔煉之後,還留下了三處破綻。你說,可惜不可惜!”
杜世閑聽見這話,心中費解,忙凝神內視,正發覺體內的真氣像是流水一般,在體內駁雜,再無巡遊路數可言。
杜世閑這才自覺大事不妙,忙厲聲喝道。
“你好狠的心,是要讓我用不出內力武功,好生不如死嗎!”
盧文斌聞聲“呸”了一口,顫巍巍地爬起身來,一個趔趄抱住杜世閑,噴著口水罵道。
“你這憨貨,你試一試,能不能用出內功路數來!”
杜世閑見盧文斌抱著自己,心中已生戒備,還未聽見盧文斌罵出聲來,便下意識地將煙海功的內力,傳到了盧文斌挨著自己的位置。
一瞬之間,體內真氣全化為煙海功一般,像是響起了波濤之中,隻一刹,運功之處便吸回了好大一股內力。
杜世閑大驚失色,忙後退兩步,松開盧文斌。
盧文斌本就已近油盡燈枯,又被杜世閑吸吮了最後一點真氣,頓時便栽倒在地上,不住地喘起粗氣來。
杜世閑心中已隱隱發覺了盧文斌此舉的用意,可此時太過匪夷所思,當下隻謹慎地問道。
“你……盧前輩,你為什麽把那什麽身外身的功法傳給我啊?”
盧文斌喘著粗氣,卻怎麽也沒力氣說出話來。
杜世閑見狀,心知盧文斌已再無能傷及自己的能力,這才上前兩步,扶起盧文斌,一股真氣渡了過去。
盧文斌被一口真氣續上命來,這才喘息著說道。
“你別急著問,先記好我的話。”
杜世閑點頭道:“好!”
盧文斌攔住杜世閑的話頭,瞪著獨眼盯著杜世閑,略顯嚴肅的說道。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故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乎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發殺機,移星易數;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變定基。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知之修煉,謂之身外身!”
杜世閑聽著這百余字,忽然像是福至心靈一般,體內真氣不自覺地流轉而起,轉瞬之間便筋骨齊鳴。
盧文斌余光瞥見,杜世閑竟對泥人派的《身外身》功如此有天賦,眼中頓顯驚喜之色,嘴裡卻不停歇,繼續說道。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之所以神也。
日月有數,大小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人得之輕命,身外身得之固躬。”
杜世閑聽著這一段話,突然對八門遁甲之術有了感悟,瞬間連開幾門,引動三奇。
像是烈火烹油一般,體內真氣當下變化出千萬種武功來,各個遊遍身周,變幻無常。
盧文斌眼中欣喜之色更濃,語氣也添了些癲狂的韻味。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返晝夜,用師萬倍。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於目。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
至樂性余,至靜性廉。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製在炁。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
人以天地文理聖,身外身以時物文理哲。人以愚虞聖,身外身以不愚虞聖。人以奇期聖,身外身以不奇期聖。
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身外有身。身外身與人相推,而變化順矣。
故,天地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製之至靜之道,是為身外身。”
這句話說完,杜世閑體內的真氣突然歸於平靜,再無絲毫外漏。
只是,若是內視細看,體內每一個芥子的方位中,真氣都還在以萬種武功變換的動著,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不知過了多久,杜世閑終於從福至心靈的境界中醒悟,這才看著眼前一直似笑非笑的盧文斌,開口說道。
“盧前輩,我……我何德何能,讓前輩以命傳功啊?”
盧文斌搖搖頭,笑道。
“以命傳功?嘿嘿,我的命,是用來強改造你的周身,將身外身功生打入你的體內,這才油盡燈枯的。身外身的功法,我剛才才講與你聽,哪廢了命了?”
杜世閑忙又說道。
“盧前輩,雖說如此,但我受了神功,定也要報答您的。”
盧文斌又搖了搖頭道。
“改造你的經脈,不是我的本意,是我跟張偉那糟老頭子打賭輸了,非得如此的。授你神功奧秘嘛,是我泥人派一脈單傳,我要死了,不能把神功帶進土裡,讓你記下,是讓你幫我找個有緣人,傳授出去,續上泥人派的香火,你可答應?”
杜世閑點了點頭,還未說些什麽,盧文斌突然悶哼一聲,繼而笑道。
“好啊,不疼了。嘿嘿,回光返照,老子的命,也就沒一個時辰了吧。”
杜世閑聽見這話,忙開口道。
“盧前輩稍安,我這就帶您出去,尋覓名醫!”
盧文斌卻冷聲喝道。
“我盧文斌瀟灑一世,如此就算有名醫來治,也只能給我吊上一口氣來等死,我如何能做那事?”
杜世閑正要開口勸說幾句,盧文斌卻又放松下來,躺倒在地上,笑著說道。
“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吧,你好好聽著,等到我咽氣了,你就快跑。要是老烏龜歸來,定要殺了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