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文斌混濁的獨眼望著石頂,似乎想起了不少往事,好一會兒,才開了口。
“四五十年前,天下風流人物如過江之鯽,不如幾何,其中善惡有別,各領風騷。
其中英才不少,可若是評一個最風流得意的,那除了我,誰也當不得。
我盧文斌,當時還不叫這個名字,那時候,我還用著本名,盧思仰,不過,知曉我名號的,全都叫我采花毒蜂。
采花毒蜂盧思仰,是北地巨賈,盧家的嫡長子,可卻不通經商,只在練武之道,資質遠勝常人。
我爹當年啊,一心要把我培養成接班人,便派遣媒人,去了另一家富商,賈家求親。
賈家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將自家嫡傳的大小姐賈璐嫁與我,想要攀上高枝。
可那時候,十五歲的我遇見了個隱士高人,正是醉心武功的時候,卻被盧家召回,強禁足一年,逼我先以琴棋書畫等等玩物喪志之事消解心思,又安排的婚配之事。
種種事來,一舉將我壓成了廢人,之後那一年,我為了推避婚事,便整日介飲酒度日,再不顧世事。
那位隱士高人不知怎地,在一天早上,竟找上門來,強要帶走我,我家當然不願意,便派人驅趕,誰知那位高人的武藝太強,連殺了三五百人,還不肯走。
我家失了顏面,便廣灑金銀,召集了三五座城池的城主,集全城之力,去襲殺那位高人。
這中間的事,我沒看見,只是喊殺聲響了一天一夜,那血,聚在我家院子中,直透進屋裡,沒過我的腳脖子。
第二天,那位高人便進了我的門中,也不說什麽,隻對著我,問了一句話,
‘你還想練武嗎?’
當時我看著他那一副慘樣,我能怎麽說,我當然搖頭啦,可是他卻不依不饒的,非要問我,我喜歡什麽。
我當時隻想讓他趕緊走,別死在我屋子裡了,就隨便想了個事,說我喜歡打鐵,我想當個鐵匠。
嘿嘿,那高人還真是高,直接打昏了我,將我帶走了,等我睜開眼時,他已到了南地,在貫南湖那邊,盤了間鋪子,做起了打鐵的營生。
他也是個妙人,奇淫技巧都不在話下,我跑不了,只能跟他學些打鐵的破爛手藝,在伺機逃跑咯。
誰知道,這機一伺,就伺了十年。那十年來,我整日介打鐵,打鐵,還是打鐵,也成了個遠近聞名的鐵匠。
那時候,我都自認無處可去,直把自己當成個鐵匠了,誰知道有天晚上,他突然問我,還是那句話。
‘你還想練武嗎?’
我早就過鐵匠日子過的煩了,他終於想讓我的生活發生改變,我當然願意啦,便點了點頭,等著他開始傳授我武藝,過上江湖大俠的日子。
誰知道那個糟老頭子,還是隻讓我打鐵。只是換了塊鐵,就是我當你打成巴掌的那塊,灰不拉幾的玩意。
他當時說,我把那塊玩意打成了巴掌,就教我武功,我就沒日沒夜的打啊,卻始終只能打出個巴掌雛形,怎麽也練不出那五根手指頭啊。
糟老頭子當時就說,要我灑脫些,只能灑脫些,才能練出來。
灑脫我會啊,我就開始養回以前富家少爺的性子,可我還沒養出來,糟老頭子就活到頭了。
那天晚上,他說,他快死了,讓我再選一選,以後,到底要不要練武功。
我當時已經知道他活不長了,就想了半天,才老老實實的說,
我想練武功。
嘿嘿,他不知道,我當時只是因為沒武功的日子過得煩了,想換種生活,他不知道,所以就當真咯。
當時,他就是像我剛才對你做的那樣,把身外身的功夫傳給我了,然後他就咽氣咯。
我忘了說,他自稱‘文斌郎君’,是泥人派的獨苗。
他死了,我就成了獨苗啦,可他隻給了我身外身,沒教我武功,我能怎麽辦,我只能去學人家的啊。
你也知道,武功這東西,誰都藏的嚴實,我沒辦法,只能強去學啊。
身外身很厲害,我也很聰明,兩三年的功夫,我便成了南地首屈一指的好手。
後來,我創出了名號,便想回家,讓我爹看看,我就一路跋涉啊,到家時,像個叫花子一樣了。
誰知這家回的,還不如不回去了,我到家之後,發現賈璐被嫁給我弟了。
我雖然不喜歡賈璐,也沒碰過她,可她怎麽說,也是要嫁給我的啊,你說,這要換成是你,能不能忍得住?
正好我也養出了灑脫的性子,所以咯,我一氣之下,強佔了賈璐,氣得我那弟弟派人來打我。
那是,我弟弟已經是盧家家主了,他盡遣盧家武力,要來拿我,我就反抗,反抗著,反抗著,盧家就被我鏟平了。
賈璐也不願意了,她說著一女不嫁二夫的胡話,在我面前上吊了,你說說,她剛嫁二夫的時候不死,我這一夫回來了,她上吊了,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我氣得在盧家周邊亂殺一氣,又連夜奔襲賈家,將賈家也滿門抄斬了,這才緩過氣來,想要重新開始生活。
當時,我也沒什麽愛好了,隻想讓在人面前顯露武力,撐撐臉面,正好,我強佔賈璐,也感覺到了舒坦,就開始找別的姑娘,過些紙醉金迷的日子。
盧家和賈家的家產,給我贏了一整年的勾欄薄性名,可我卻越來越煩躁。
無它,就是我的武功露不出來,沒辦法看見人家的羨慕。
後來,我有一次晚上逛街,碰見了個采花賊,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誰知道那被采的花不是良人,竟垂涎我的美貌,讓我去采了她。
自那之後,我就喜歡上了這種感覺,有采花賊,我取而代之,直到變成,有花,我去采。
就那個時候,采花毒蜂盧思仰的名號,算是被人叫起來了,嘿嘿,實話說,我還是挺喜歡那種感覺的。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後來,我就被張偉那糟老頭子碰見了,那時候他還不算是個老頭子。
張偉好管閑事,還能算計,我失了幾次手,就中了他的機關,被剝光了吊在樹上,雖然沒人看見,可我受不了那丟人的樣子,就跟他打了個賭。
我賭他,說不出我為什麽能天下第一。
誰知道,他把泥人派的歷史給我講了個遍,又指出了我身上武功的破綻,還說我不是天下第一,我不信,就問他,誰是天下第一,他卻先讓我完成賭約。
他的賭約,是我要把泥人派的武功,像文斌郎君傳給我的那樣,傳給一個,能完成文斌郎君要求我的事的人,就是把那塊灰色玩意練成巴掌。
我答應了,就四處找人去打鐵,直惹得天下沒誰敢自稱鐵匠的,也沒找到一個能傳功的人。
後來,張偉又找到了我,說我殺人太多,讓他平白招惹了許多因果,又跟我打了個賭。
賭的是什麽,我就不說了,反正後果就是,我不亂殺人,還做個免費的鐵匠,他就告訴我,誰是天下第一。
他不讓我殺人,又沒說不讓我采花,我就答應下來咯,他也告訴了我,天下第一的,是一隻老烏龜,歸其入!
張偉的算計很靈,所以我信他,老烏龜是天下第一,我也不敢去招人家,就在貫南湖邊,開了個鐵匠鋪子,給人家免費打鐵,虧得我有盧家和賈家兩家的財力支撐呦,才沒讓我做好事餓死。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試試武功,看我什麽時候才是天下第一,可我也不能亂殺人啊,我就換了盧文斌這個名字,四處光明正大的拜門,找人挑戰。
正好那個歲月,能人也多,好事的人也不少,還讓我搏出了更大點的名號。
夏侯驚天,司徒守拙,城主豪生不見色,酒鬼鐵匠不見活,散人遊天下,菩薩太入魔,金銀銅鐵大腳婆。
你聽過吧,我就是那個鐵匠。
可是這一串名號裡,並沒有老烏龜的名字,我就覺得,是不是老烏龜武功退步了,讓我們後來居上了?
所以,我就去找老烏龜了,在南陽城這邊待了五六年,看著南陽城越來越大,我有點怕了,就趕緊出面,挑戰老烏龜。
老烏龜說我名聲不好,要替天行道,就跟我打起來了。
我倆交手了三次,第一次,他一招打得我歇了半年。
第二次,他半招,就打得我嘔血不止,養了一整年的傷。
第三次啊,他就那麽一伸手,我就跪在地上了,可我不能認輸啊,我不能丟人,是不是?我就跟他打了個賭,賭他舍不得基業,好放了我,我活下去後,還能跟別人吹吹牛,顯顯我的本事。
誰知道誒,老烏龜這麽舍得,我也不能食言,就讓他殺了我,可他看著我的身外身武功,非得讓我教出來,換我一命。
你說說,這種掉面子的事,我能乾嗎?用武功換命,老烏龜是看不起誰呢?
然後,我就被關在這裡了,老烏龜一個月給我送一次吃的喝的,就把我好好養在這裡了,我也不能失了面子,就再沒跟他動過手,就在他家裡住下了,一輩子吃他的,喝他的。
我死了,你應該要換過我的位置,嘿嘿,你會能吸功力,就把老烏龜吸乾淨了,那時候,你就是真的天下第一啦!
可惜呦,你內力雖厚,可連我都打不過,怎麽去打老烏龜嘛,還是想一想,怎麽在這破洞裡活過一輩子咯。”
說到這,盧文斌突然梗起脖頸,憋了好大一口氣,直憋得青筋必現,才又說了一句話,便猛地閉上了眼,笑著停下了呼吸。
“我要真是個普通的鐵匠,不窺武,那這一生,可就吃了大虧了唉。嗨,不說了,我走啦。”